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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達認出了他,不是憑借他獨具特色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眸子,在齊國皇室里最特別的,而混在魏國將士里卻是難以分辨。
“開城門。”
齊路道,而后很簡單地包扎了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掌。
甘達戰戰兢兢地走到帳門前,撩開簾子——外面的將士依舊在巡邏,絲毫沒有察覺屋內的變故。
身后的彎刀緊緊抵在他的背上,低聲道:“裝的像點。”甘達深吸一口氣,高聲喊道:“左都勻!左都勻!召里克將軍有令,即刻開城門!”
回到房中,甘達顫巍巍地從身上掏出一封信,打開,拼命證明自己,“齊國王爺,您看,這是我的家書,尚未來得及寄出去,我是不會害您的,我也希望能夠回家。將這座城池交還,我也是愿意的。”
齊路不語,直到遠處傳來城門開啟的號角聲,他才對甘達道:“你是聰明人。你懂得惜命的道理,我們齊軍要么屠盡魏軍拿下城池,要么接受你們的投降,若想活著出去,你知道該怎么做。”
甘達道:“我知道的,你們放心。”
得到這個承諾,那將士這才漸漸松開抵在甘達背后的刀。
營帳外的夜霧還未散盡,城門處傳來沉重的鐵鏈聲,吊橋緩緩落下。
馮瑗的心隨著這個聲音狂跳,圍城已久的將士們也紛紛屏住呼吸,看著那道厚重的城門在眼前迎客似的打開。
就在城門剛夠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里,兩道身影一前一后掠了出來。月光在他們的刀鞘上滑過,冷光一閃即逝。但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
齊路的臉在月光下漸漸顯現。
隊伍中爆出一陣歡呼。
而后,一名騎白馬的老謀士出現在城門口,他臉色蒼白,卻努力維持鎮定,翻身下馬,聲音在夜風中顫抖卻清晰:“將軍已死,軍心已亂。我不忍將士們再遭戰火,特歸還此城,以求保全一萬將士性命。”
甘達年紀大了,走路都晃,下跪都仿佛是被風吹倒的一樣,“我甘達愿以一身擔此降之名,換我軍弟兄的性命與尊嚴。”
這偽善的話中多少帶了些真情——因為這場仗,確實已經死了太多的人。
緊接著,黑壓壓的隊伍從城門內涌了出來,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卻沒有一人高舉武器。旗幟低垂,鼓聲全無,整支軍隊像一條沉默的長河,緩緩流從城中傾泄而出。
“哐當——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沉重的驟雨,令人窒息。
這里沒有刀光劍影,有的只是一方喧鬧的勝利和另一方沉默的失敗。
但還好,兵不血刃。
第152章 終知曉兔死狐悲
天色剛亮,灰藍的天幕像一張洗得發白的舊綢子。
薄霧籠著大地,天氣冷得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水。路邊的野草沾著露水,濕了馬蹄,也濕了士兵的靴底。鼓聲遠遠傳來,悶得像隔著一堵墻,卻又執拗地把人往前推。
城影在霧里浮著。
江南竹沒有停下。
城樓的旗幟被風輕輕托著,城門半開,門縫里泄出一條細細的光,照在地上一塊破裂的青石板上,裂縫里還嵌著夜間的血。
眼見人來,鼓聲響起,城門大開。
隊伍繼續行進,預備進城,江南竹卻翻身下馬。
他看見了。
那甲胄的冷光在清晨里顯得格外刺眼,他一抬頭就看見城樓臺階上站著那個人,即使輪廓模糊,他還是能一眼認出。
齊路披著厚重的鐵甲,肩甲上凝著一層細密的白霜。
江南竹罩一件淡灰狐裘,毛邊被風吹得微微翻起。衣料柔軟,深秋寒冷,他卻帶著清晨的第一縷暖意向他撲來。
他們相擁時,甲胄的冷硬與狐裘的柔暖貼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他們都太急切了,柔軟的狐裘都沒能來得及包容那身堅硬的甲胄。
盔甲冰冷刺骨,江南竹卻用力將他抱得更緊,衣袖被甲片邊緣輕輕刮起,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齊路無聲地攥住,粗糙的手掌包裹著那一片伶仃。
耳鬢廝磨,仍嫌不夠。
“我想親你。”
江南竹輕聲說。
“好想好想。”
齊路聽得耳朵發熱。
四周靜悄悄的。
他捧住江南竹的臉,在他眉眼間輕啄幾下。
江南竹笑著看他,而后眼睛狐貍一樣地瞇起,他扯住齊路領口,和他接吻吻,那一小點熱源裹著潮濕,把兩個人都要點燃,這是水無法滅掉的火。
松開后,齊路十分局促地環顧四周,江南竹卻意猶未盡,“被看見又怎么樣?就是要被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