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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瑗!”
他聽見燕正大聲喊他。
不是喚他過去,而是催他快走。
“你是馮瑗?”
這是燕正第一次見他時說的第一句話。
“對,我是馮瑗,從京都而來,自小就是有名紈绔子弟,做過許多叫人啼笑皆非的事。”
一直到我爹馮少虞因為直言上諫被皇帝命人活活打死。
人說樹倒猢猻散,我爹連個樹都不算,他剛直了一輩子,將京都的官員惹了一大半。唯一能算做我倚仗的舅舅也受了我爹的牽連。一時間,我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作鳥獸散,我在京都嘗盡了人情冷暖。
于是我自請隨著江南竹來到朔北,雖一行顛簸,前路未知,但我倒不再如在京都那般惶惶不可終日了。
后面的話他說不出口,說出口了,就與那些向人展示傷口求可憐的獸類無異了。
燕正也沒多問,只是拍著他的肩膀,“好好干!我還沒兒子!干的好,你給我當兒子!”
哪有干得好還獎勵當兒子的?
馮瑗當時講。
燕正是個好師傅。
只是,一如他當初離開京都、離開親人那般,他如今要決然地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好師傅。
那時,他尚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而現在,他再清楚不過。
臉上的疤隱隱發熱。那是他在京都為他爹打架時留下的。
他是馮瑗,一個人,要去做自己要做的。
他猛地轉過長槍,槍尖指向身后那片密林。
“走!”
他大喝一聲,沒再回頭,只有頭盔上的紅纓被刮得亂顫,在混著煙的空中擺來擺去。
他是馮瑗,有自己的義務和人生,他現在要去往一片林子,一片表面祥和,實則卻暗藏玄機的林子。
林間光斑在將士甲胄上跳動,隨著他們的心跳愈演愈烈,薛城湘額角的汗密密地布滿了,他抬手遮住了刺眼的日頭,卻擋不住四周襲來的危險氣息。
林子里很靜,因而各類細小的聲音都被放大,身后追兵的吶喊聲隱隱約約,雖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磨著將士們脆弱的神經。
“把軍旗拆開,布面撕碎了纏在樹枝上,注意高度!”薛城湘努力把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在這片安靜里格外明顯,“長槍手在前,用槍桿撥開枝椏,注意別折斷,留著半彎的弧度。”
親兵剛要應聲,就見薛城湘突然翻身下馬,也不顧從前的體面和風度了,抓起兩把泥就往馬臀上抹。戰馬被他這一突然的“襲擊”驚到,揚起前蹄,而他順勢將韁繩往斜上方一拋,讓馬馱著空鞍順著林間大道狂奔,蹄鐵敲在石頭上的脆響把林子中虛假的安靜破壞了個徹底。
“再來幾匹!”他囑咐道。
底下將士忙照做。
又是幾匹馬嘶鳴著奔出。
“跟我來。”薛城湘指了指左側一片齊腰深的蕨類植物,那里的露水還沒干透。
靠前的將士們立刻會意,紛紛解下甲胄上的銅飾,靴底裹上提前備好的麻布,踩在蕨類叢上,后面的將士們也如法炮制。
副將蒙留繞到隊伍最后,把幾個空水囊往反方向扔去,又將一支斷箭斜插進濕潤的泥土——箭頭指向的,正是那匹驚馬奔去的方向。
“往大道去了!”伏在地面上的小將呼地起身,耳朵上還沾著幾根碎草,咧開嘴笑。
薛城湘相當淡定,輕輕舉起右手,手指并攏,彎曲成一個弓形。
而后,一陣短促、宛如鳥叫的口哨響起。聽到此聲,隊伍最后,幾個早已爬到樹頂的斥侯扯動繩索,將幾捆干枯的松針抖落下來,正好蓋在他們剛才經過的蕨類叢上,連露水的痕跡都掩得嚴嚴實實。
“沿山脊走,踩著巖石落腳。”
劫后余生,犧牲了一批人換得了另一批人的新生,也算值得,總比所有人都耗死在那里要好。
薛城湘抽出帕子,細細地擦拭自己指間的泥,一根一根,慢條斯理。
陽光穿過枝葉照在他沾著草屑的甲胄上,薛城湘翻身上了另一匹馬,而身后的蕨類叢靜悄悄的,仿佛從未有人踏過。
第142章 舊友亡悲戚為誰
林間的光斑已然變了模樣。原本從枝葉間篩下來的日頭,此刻斜斜地落在身前的老樹根上,把樹影拉得老長,像道拖在地上的灰繩。
此時已過了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