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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姝也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潘母給的那塊羊脂白玉:“這是祖母給的,娘給嗣兒系上。”
孩子一手握筆,一手摸玉佩,眼睛亮晶晶的:“嗣兒喜歡!”
那夜,潘府擺了小小的家宴。沒有外客,只有一家三口。靜姝親手做了長壽面,君瑜給承嗣講了“孔融讓梨”的故事。燭光搖曳,笑語晏晏,是最尋常的家的模樣。
夜深人靜時,君瑜看著熟睡的承嗣,忽然對靜姝說:“我想請旨外放。”
靜姝一怔:“外放?”
“去地方上做幾年巡撫。”君瑜聲音平靜,“一來避開京中是非,二來我也想為百姓做些實事。總是在朝中爭來斗去,累了。”
靜姝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兒,我和嗣兒就去哪兒。”
“地方上苦。”
“不怕。”靜姝笑了,“再苦,苦不過遼東。”
君瑜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是啊,經(jīng)過遼東的風(fēng)雪,還怕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了滿院。那株老玉蘭在月光下靜靜立著,花期已過,枝葉卻更見蒼翠。
來年春天,還會再開的。
就像她們的日子,無論經(jīng)歷多少風(fēng)雨,總會有一樹玉蘭,在春風(fēng)里如期綻放。
而此刻,她們相擁而眠。承嗣在隔壁均勻地呼吸著,偶爾夢囈一聲“爹爹”。
這個夜晚,如此安寧。
安寧得讓人幾乎忘了,暗處還有眼睛在盯著,還有危機在潛伏。
但至少今夜,讓她們好好睡一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第18章 浙江撫治
外放的旨意是開春時下來的,任浙江巡撫,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銜。這雖是平調(diào),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帝對潘君瑜的回護,江南富庶之地,遠離京城紛爭,卻又是一方封疆,不算貶謫。
離京那日,承嗣剛滿六歲。孩子不懂離別意味,只興奮于能坐大船南下。靜姝將府中器物一一歸整,那些象征身份地位的誥命服飾、御賜器物皆仔細封存,只帶尋常衣物與幾箱書籍。輕車簡從,倒有幾分當年北上時的模樣。
杭州的巡撫衙門臨著西湖,推窗可見煙波。靜姝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后園種下一株玉蘭。承嗣進了杭州府學(xué),每日散學(xué)歸來,總愛在園中嬉戲。沒了京中那些目光,他性子開朗不少,課業(yè)也漸有進益。
而潘君瑜這個巡撫,當?shù)貌⒉惠p松。
浙江雖富,積弊也深。漕運、鹽課、絲綢稅,每一樁都是牽扯無數(shù)利益的爛賬。到任三月,她便摸清了癥結(jié)所在:地方豪紳與胥吏勾結(jié),將稅賦重擔(dān)轉(zhuǎn)嫁小民;漕運關(guān)卡層層盤剝,運軍苦不堪言;更別說那些打著皇商旗號,實則中飽私囊的織造衙門。
她沒有急于動作,白日巡視府縣,夜里翻閱卷宗。靜姝常陪她到深夜,一壺清茶,兩盞孤燈,偶爾說幾句家常,更多時候是安靜的陪伴。窗外西湖的夜風(fēng)帶著水汽,吹散白日的疲憊。
半年后,第一把火從漕運燒起。
那日她在漕運碼頭親眼看見,一船糧米經(jīng)了七道關(guān)卡,到岸時“損耗”竟達三成。運軍跪了一地,哭訴家中老小已三月未見餉銀。潘君瑜當場罷了三個卡官,又以巡撫令牌急調(diào)杭州衛(wèi)所兵丁接管漕運,凡有克扣盤剝者,立時革職查辦。
消息傳開,杭州城震動。有豪紳連夜攜重禮求見,被門房擋了回去;有官員聯(lián)名上疏,彈劾她“擅動兵馬、擾亂漕政”。奏疏送到京城,卻被皇帝留中不發(fā)。
靜姝有些擔(dān)憂,君瑜卻淡然:“陛下既放我來此,便是許我整頓。這些事,早該有人做了。”
她雷厲風(fēng)行,又極懂分寸。罷黜貪吏的同時,奏請朝廷減免遭災(zāi)府縣賦稅;整頓漕運后,又為運軍請來拖欠的餉銀。不過一年,浙江官場風(fēng)氣為之一清,百姓間漸漸傳開“潘青天”的名號。
承嗣八歲那年,杭州大雪。西湖結(jié)了一層薄冰,孩子非要去滑冰,靜姝攔不住,只得給他裹成球。君瑜那日休沐,竟也童心未泯,拉著靜姝同去。一家三口在湖面上蹣跚學(xué)步,摔作一團,笑聲驚起蘆葦叢中棲息的寒鴉。
那是靜姝記憶里最暢快的冬日。夕陽西下時,君瑜背起玩累的承嗣,一手牽著她的手,沿著蘇堤慢慢走回家。雪光映著暮色,天地間一片澄凈。
“若一直這樣,多好。”靜姝輕聲說。
君瑜握緊她的手:“會的。”
可世間好物,總不堅牢。
承嗣十二歲那年的夏秋之交,浙西爆發(fā)時疫。
起初只是幾個村莊,后來蔓延至府縣。疫情最重的是湖州,十日之間,竟死了上百人。潘君瑜將巡撫衙門移駐湖州,親自坐鎮(zhèn)調(diào)度。征用寺院設(shè)醫(yī)棚,下令各縣開倉放藥,又嚴查那些囤積藥材、哄抬藥價的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