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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編修碰了個軟釘子,訕訕笑了,又寒暄幾句便告辭。
潘君瑜回到值房,關上門,才卸下臉上的平靜。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宮墻上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子嗣。又是子嗣。
這話題如影隨形,從蘇州跟到京城,從家族跟到朝堂。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隨著她在朝中地位日固,催促的聲音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而她和靜姝,給不出那個世人想要的答案。
窗外,果然下起了雨。初夏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潘君瑜想起離京前,靜姝為她整理行裝,將曬干的玉蘭花瓣細細縫進香囊。
“想我了,就聞聞。”她笑著說。
君瑜從懷中取出那香囊,湊到鼻尖。淡淡的玉蘭香,混著藥草的氣息,是靜姝身上的味道。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值房里沒有點燈,昏暗如暮。她就這樣站著,許久,直到墨雨敲門進來。
“公子,該回府了。”
“嗯。”她將香囊收回懷中,轉身時,又是那個無懈可擊的潘大人。
馬車在雨中緩緩行著。潘君瑜靠在車壁上,聽著雨打車篷的聲音,想起多年前,她女扮男裝參加鄉試那日,也是這樣的雨。她躲在考棚里,墨汁都被雨水濺濕了,她用手護著試卷,一字一字地寫。
那時她想,只要考中舉人,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就能擺脫那些覬覦潘家家產親戚的嘴臉。
后來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她想,只要站穩腳跟,就能護住想護的人。
再后來去了遼東,她想,只要立下功勞,就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如今,她已是閣臣,是太子師,榮寵加身。可肩上的擔子卻越來越重,腳下的路越來越險。那個最初的秘密,像一顆埋在深處的雷,不知何時會炸響。
馬車停下。潘府到了。
潘君瑜掀簾下車,管家撐著傘迎上來:“大人,夫人等您許久了。”
她抬眼,看見正房窗紙上透出的暖黃燭光。雨夜里,那一點光格外溫暖。
她整理衣袍,邁步進門。
屋內,靜姝果然在等。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壺溫好的酒。見她進來,靜姝起身迎上,接過她脫下的濕披風。
“怎不打傘?肩頭都濕了。”
“不妨事。”君瑜握住她的手,“等久了?”
“不久。”靜姝微笑,“剛好燉了湯,趁熱喝。”
兩人對坐,靜姝盛湯,君瑜斟酒。窗外雨聲潺潺,屋內燭火融融。這一刻,什么朝堂紛爭,什么家族壓力,什么隱憂暗雷,都暫時遠了。
靜姝看著君瑜喝湯,忽然說:“今日母親來信了。”
君瑜抬頭:“說什么?”
“說弟妹前日診脈,大夫說可能是雙生子。”靜姝笑意溫柔,“母親高興壞了,說這是潘家的大福氣。”
君瑜放下湯匙:“你……”
“我沒事。”靜姝握住她的手,“真的。若是雙生子,過繼一個給我們,倒真是好事。”
君瑜看著她,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清澈見底,沒有一絲勉強。她是真的這么想。
“靜姝,”君瑜喉頭發緊,“你不必……”
“我愿意。”靜姝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君瑜,我想要個孩子。你的孩子,或是過繼來的孩子,都好。我想看他長大,教他讀書,給他做衣裳,我想和你一起,做一對尋常父母。”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我知道這很難,知道前路兇險。可正因為難,正因為險,我才更想要。想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溫暖。”
君瑜起身,走到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
“好。”她吻著靜姝的發,“等孩子出生,我們去接。男孩女孩都好,我們好好養大他。”
靜姝在她懷里點頭,眼淚無聲滑落。
雨還在下,夜還很長。但這一刻,她們緊緊相擁,仿佛能這樣一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