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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至半酣,潘母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君瑜和靜姝:“今日沒外人,娘有句話想說。”
眾人都停下。潘母的目光在靜姝平坦的小腹上掠過,緩緩道:“你們成婚,算來也六七年了。從前君瑜在翰林院,后來去遼東,聚少離多,娘不說什么。可如今入了閣,在京安定下來了,子嗣的事……”
水榭里只有風(fēng)吹荷葉的沙沙聲。
潘母看向君玨媳婦:“阿沅這胎,大夫說懷相極好。前日她娘家請了靈隱寺的大師算過,說是旺家旺夫的命格,這一胎不論男女,都是帶福的。”
沈氏臉一紅,低頭撫著肚子。
潘母轉(zhuǎn)向君瑜:“娘想著,等孩子出生,不論男女,就過繼到你們名下。你們教養(yǎng),算是嫡出。這樣,你們膝下有了孩子,君瑜的香火也有人承繼。”
話音落,滿座寂然。
君瑜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靜姝垂著眼,看著碟中涼透的蟹粉蹄筋,那點(diǎn)金黃突然變得刺眼。
“娘,”君瑜開口,聲音還算平穩(wěn),“此事不急。孩子還小,總要在親娘身邊養(yǎng)幾年才好。”
“養(yǎng)在潘府,難道就見不著親娘了?”潘母語氣重了些,“阿沅年輕,往后還能生。可你們呢?君瑜,你現(xiàn)在是太子師,是閣老,多少雙眼睛盯著!無后,是什么名聲?”
“母親,”靜姝忽然抬頭,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此事是我們考慮不周。只是過繼是大事,還需從長計(jì)議。況且,”她看向沈氏,“弟妹頭胎,辛苦懷胎十月,骨肉分離,未免殘忍。不如等孩子大些,再議不遲。”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絕,也未答應(yīng),將話題輕輕帶過。潘母看著她,終究嘆了口氣:“罷了,你們自有主張。娘老了,說話不管用了。”
一頓飯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悶。只有君瑜神色如常,照樣與弟弟說笑,給母親布菜,仿佛剛才那番話從未說過。
夜里回房,靜姝替君瑜解開發(fā)冠,銅鏡里映出她微蹙的眉。
“今日母親的話。”她輕聲開口。
“不必放在心上。”君瑜握住她的手,“過繼一事,我不會答應(yīng)。”
“可母親說得對,無后,對你名聲有損。”
“那又如何?”君瑜轉(zhuǎn)身,仰頭看她,“靜姝,我們之間,不需要孩子來證明什么。我有你就夠了。”
靜姝眼眶發(fā)熱,俯身抱住她:“可我不想你因?yàn)槲遥苁廊朔亲h。”
“世人非議我的還少嗎?”君瑜笑了,“從女扮男裝那日起,我就沒指望過世人理解。靜姝,我們活自己的,不為別人。”
靜姝將臉埋在她頸間,許久,輕輕點(diǎn)頭。
隔日,君瑜陪靜姝回汪家。
汪府也在閶門內(nèi),是典型的蘇州園林宅邸。靜姝父母早得了消息,開了中門迎接。見到女兒一身誥命服飾,汪母眼淚當(dāng)場就下來了。
“好,好,我兒有福氣。”她拉著靜姝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君瑜,滿眼欣慰,“姑爺如今是朝廷棟梁,靜姝跟著你,我們放心。”
午宴比潘家家宴熱鬧許多。靜姝的兄嫂、侄子侄女都來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坐了兩桌。孩子們圍著靜姝,怯生生地叫“姑母”,眼睛卻好奇地盯著她翟冠上的珠翠。
飯后,汪母拉靜姝去內(nèi)室說話。門一關(guān),臉上的笑容便淡了。
“靜姝,娘問你句話,你要說實(shí)話。”汪母拉著她在榻上坐下,“你與姑爺成婚這些年,怎么一直沒動靜?”
靜姝心下一沉,面上卻還笑著:“娘,夫君前幾年在翰林院,后來戍邊,聚少離多。”
“少拿這話搪塞我。”汪母打斷她,“姑爺這次回來,我看你們感情甚篤。他看你那眼神,做不了假。可越是如此,娘越擔(dān)心,莫不是他有什么隱疾?”
“沒有!”靜姝脫口而出,臉漲紅了,“夫君他很好。”
“那是你?”汪母盯著她,“你小時(shí)候身子是弱些,可調(diào)養(yǎng)這么多年。靜姝,若是你不能生,姑爺如今的身份,納房妾室也是常理。不如在蘇州物色個(gè)老實(shí)本分的,你拿捏得住,總比將來他在京里找的好。”
“娘!”靜姝站起身,“夫君不會納妾。”
“話別說太滿。”汪母嘆道,“男人啊,年輕時(shí)重情,可到了年紀(jì),誰不想要個(gè)兒子?何況他入了閣,還是太子師!無后,怎么在朝中立足?”
靜姝背過身,看著窗外一叢芭蕉。雨打芭蕉,聲聲入耳,像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