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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目光聚過來。李成梁挑了挑眉:“潘大人請講。”
“下官查閱過往軍報,去歲此時,虜寇亦曾犯撫順。守將閉門不出,虜寇掠周邊三堡,攜百姓千余、糧畜無數(shù)而去。”潘君瑜聲音平靜,“今年若再如此,恐失民心,亦損軍威。”
有將領嗤笑:“潘大人是讀書人,不懂邊事。寒冬出兵,折損必大。為些賤民,不值當。”
潘君瑜站起身,朝李成梁一揖:“下官愿請一支輕騎,趁夜出城。不與其正面交戰(zhàn),只在其歸途設伏擾襲,奪回部分人口物資即可。如此,既保全主力,亦不失朝廷體面。”
堂上一靜。李成梁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潘大人有膽識。好,給你三百騎。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軍中無戲言。若折損過重,或空手而歸……”
“下官愿領軍法。”潘君瑜接得毫不猶豫。
她知道自己冒險。但她更知道,這是她在遼東破局的唯一機會,不是破敵,是破軍中那道看不見的墻。
當夜子時,三百輕騎集結(jié)完畢。這些兵士多是李成梁麾下不受重用的邊軍,看著潘君瑜的眼神半是懷疑半是憐憫。帶隊的是個姓趙的游擊,滿臉絡腮胡,說話毫不客氣:“潘大人,丑話說前頭,咱們兄弟的命金貴。您要送死,別拖著我們。”
潘君瑜翻身上馬,動作竟意外利落。她勒住韁繩,目光掃過三百張面孔:“此行不為殺敵,只為救人。諸位皆有父母妻兒,當知被擄百姓之苦。今夜功成,功勞是諸位的;若有閃失,罪責我一人承擔。”
話不多,卻讓一些人眼神變了。
三百騎趁夜色出城,馬蹄包了厚布,悄無聲息地沒入雪原。潘君瑜伏在馬背上,寒風如刀割面,可她心中一片清明。她研究了月余的地形圖在腦中清晰展開,虜寇掠撫順后,必沿渾河河谷北返,而河谷東側(cè)有一處叫“鷹嘴巖”的險地。
“去鷹嘴巖埋伏。”她對趙游擊說。
“那兒離河道有五里,虜寇未必走那里。”
“他們會走的。”潘君瑜語氣篤定,“今年雪薄,河谷冰面不堅。滿載掠獲的隊伍,不會冒險走冰面。”
趙游擊將信將疑,但還是帶隊轉(zhuǎn)向。一行人埋伏在鷹嘴巖的亂石后,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天快亮時,雪原盡頭果然出現(xiàn)了黑壓壓的馬隊,正是劫掠歸來的虜寇,押著數(shù)百百姓,驅(qū)趕著搶來的牛羊。
趙游擊倒吸一口涼氣,再看潘君瑜時,眼神已帶了幾分佩服。
“等前隊過去,截其中段。”潘君瑜低聲下令,“不要戀戰(zhàn),奪了人就往東撤,進黑松林。”
時機把握得極準。三百騎如利箭射出,虜寇隊伍猝不及防,中段瞬間被沖散。被擄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在明軍呼喊中反應過來,哭喊著往東跑。趙游擊率人左沖右突,果然按計劃且戰(zhàn)且退,虜寇前隊后隊被自家亂民牛羊所阻,竟一時無法合圍。
一刻鐘后,三百騎帶著二百多百姓沖進黑松林。虜寇追至林外,見林深雪厚,恐有埋伏,悻悻退去。
清點人數(shù),三百騎只傷十九人,無一陣亡。救回百姓二百四十三人,奪回牛羊百余頭。當隊伍拖著疲憊卻興奮的步伐返回廣寧時,城門守軍都看呆了。
李成梁親自出迎,看著那些跪地哭謝的百姓,又看看馬背上脊背挺直的潘君瑜,眼神復雜。
“潘大人好手段。”他緩緩道。
“全賴總兵調(diào)度有方,將士用命。”潘君瑜下馬,恭敬行禮。
這話給足了李成梁面子。老總兵臉上的紋路舒展了些,拍了拍她的肩:“今夜擺酒,為潘大人慶功!”
那場慶功宴,潘君瑜喝了很多酒。將領們看她的眼神不再有輕蔑,趙游擊更是端著海碗過來,紅著眼說:“潘大人,我老趙服了!以后您說話,我絕無二話!”
她笑著飲盡,酒液灼燒著喉嚨。可心里想的卻是:靜姝,我做到了。我在這冰天雪地里,掙到了一點立足之地。
捷報傳回京城,皇帝大悅。一月后,圣旨抵遼,擢潘君瑜為翰林院學士,仍留遼東“協(xié)理軍務”。官升正五品,看似只升一級,但“翰林院學士”已是非同尋常的清華之職,意味著她正式進入了皇帝的視野。
接到圣旨那夜,潘君瑜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廣寧離京城兩千四百里,可她覺得能看見靜姝窗前的燈火。
她提筆寫信,第一次在信里詳細寫了自己的經(jīng)歷,寫鷹嘴巖的寒風,寫黑松林的雪霧,寫那些被救百姓的眼淚。寫到末尾,筆鋒一頓,終究還是添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