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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邊苦寒,幸有卿昔年所繡玉蘭香囊隨身,如見故園春色。待歸日,當與卿共賞西山水,同話遼東雪。珍重萬千,望勿多憂?!?
信送出后,她摩挲著懷中香囊上已有些磨損的玉蘭繡樣,輕輕吻了吻。
快了。等她在遼東站穩(wěn)腳跟,等陛下真正信任她的能力,她就能回去見她的靜姝。
到那時,她不再是需要偽裝隱藏的潘君瑜,而是真正能護住所愛、頂天立地的人。
風雪依舊,可城樓上的身影,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遠在京城的靜姝,在某個清晨收到了這封厚厚的家書。她讀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撫過“珍重萬千”四字,眼淚終于落下來,滴在信箋上,暈開了墨跡。
“春梅?!彼p聲說,“去備些上好的絲線。夫君的香囊舊了,我該繡個新的了?!?
這一次,她要繡并蒂蓮。
生死相隨,永不分離的并蒂蓮。
第13章 榮歸
遼東的春天來得遲,四月的風里還裹著去冬的寒氣。但潘君瑜覺得,這是她三年來呼吸過最暖的風。
馬車駛出山海關(guān)時,她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蒼茫的關(guān)外。三年了。從最初被軟禁的棋子,到后來持尚方劍的經(jīng)略,再到如今懷中那份足以撼動朝野的密奏,她走了一條自己都沒想過的路。
車廂里,墨雨小心地整理著幾個密封的鐵匣。那里裝著李成梁“寬甸棄地”的原始軍令、糧餉虛報的賬冊副本、以及與朝中某些官員往來的密信抄件。每一頁紙,都浸著遼東的雪和血。
“公子,這些東西……”墨雨壓低聲音。
“進宮后直呈御前?!迸司し畔萝嚭?,閉上眼睛,“李成梁的生死,陛下一句話。我們的任務(wù),完成了?!?
她說得平靜,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怕,是累。三年殫精竭慮,周旋于驕兵悍將之間,在刀鋒上行走。無數(shù)個夜晚,她對著燭火看靜姝的信,看那娟秀的字跡寫“庭前玉蘭又開了”,看“今日學著做了你愛吃的糕”,看“春梅說夢到你回來了”,那些字句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
現(xiàn)在,終于要回家了。
馬車入京那日,是四月初八。宮使早已候在城門,宣她即刻進宮。潘君瑜甚至來不及換下風塵仆仆的常服,只將鐵匣交給墨雨,便隨內(nèi)侍直入西苑。
萬歷皇帝在玉熙宮召見她。三年不見,皇帝老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潘卿辛苦了?!被实鄣穆曇袈牪怀鱿才?。
潘君瑜跪伏在地,將三年經(jīng)略遼東的始末,李成梁的功過,邊軍的積弊,以及那幾匣證據(jù),一一奏明。她說話時,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曠的宮殿里回響。
皇帝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當聽到“寬甸六堡內(nèi)遷,死者萬余,生者皆為流民軍奴”時,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李成梁,朕待他不薄?!绷季茫实劬従彽?。
潘君瑜伏身更低:“李總兵確有鎮(zhèn)邊之功,然晚年專恣,損兵棄地,已失為將之本。臣所言所證,皆可查實?!?
殿內(nèi)靜了片刻。然后皇帝說:“潘卿平身。你此行,不負朕望?!?
她起身時,膝頭有些發(fā)軟?;实劭粗劾镉辛艘唤z難得的溫和:“三年戍邊,卿黑了,也瘦了。聽說你在遼東,不僅制衡了李成梁,還整飭了屯田,重修了邊墻?”
“臣分內(nèi)之事?!?
“分內(nèi)之事?”皇帝笑了,“多少邊臣幾十年做不到的事,你三年做到了?!彼D了頓,“擬旨:擢潘君瑜為戶部右侍郎,加太子少保,仍兼文淵閣學士,參預(yù)機務(wù)?!?
潘君瑜怔了怔。戶部右侍郎,掌天下錢糧,這是實權(quán)要職。太子少保,是從一品宮保銜。而“仍兼文淵閣學士,參預(yù)機務(wù)”,意味著她正式入閣,成為這帝國權(quán)力中樞的一員。
“臣,謝陛下隆恩?!彼俅喂虻?,聲音有些哽咽。不是為了官位,而是為了這份認可,她這個以女子之身行走于朝堂與邊關(guān)的人,終于憑自己的作為,走到了這里。
“去吧?!被实蹟[擺手,“回家看看。你的夫人,這三年不易。”
這句話讓潘君瑜的眼眶猛地一熱。她深深叩首,退出殿外時,春日午后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從西華門出來,她幾乎是小跑著上了馬車。
“回府!快!”
馬車在京城街道上疾馳,潘君瑜坐在車里,手心里全是汗。三年了,靜姝現(xiàn)在是什么模樣?她過得好不好?那些夜里獨對孤燈的時刻,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看著月亮想到千里之外的人?
府門映入眼簾時,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