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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母想留,被汪父一個眼神制止。老人家捻須道:“功名要緊,去吧。靜姝再坐坐?”
這是給女兒留余地。靜姝卻輕輕搖頭:“女兒也該回去了。”
她不想獨自留下,面對父母的追問。
回程馬車里,兩人依舊無話。
第三日清晨,潘君瑜要啟程赴京了。
行李昨夜就已收拾妥當,兩個箱籠,一箱書,一箱衣物。墨雨早早將馬車趕到門口,馬兒不耐地打著響鼻。
靜姝一夜未眠。
天未亮就起身,親自下廚做了幾樣點心,棗泥山藥糕、桂花糖藕、芝麻酥餅,都是耐放的。又細細檢查了一遍行李,將新做的護膝、手籠放進去。
早膳時,潘母不住叮囑:“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就捎信...”
“母親放心。”潘君瑜話少,安靜用膳。
靜姝盛了碗熱粥遞過去,潘君瑜接過時,指尖相觸。這一次,靜姝沒有躲,抬眼看向他。
“夫君,一路保重。”
潘君瑜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用罷膳,該出門了。
潘母送到二門,已是淚眼婆娑。靜姝扶著婆婆,看著夫君一身月白直裰、靛青斗篷,站在晨光里,清俊得不像凡塵中人。
“去吧。”潘母揮手,“早去早回。”
潘君瑜躬身一禮,轉身欲走。
“夫君留步。”靜姝忽然開口。
她快步走回房,片刻后回來,手中拿著一個錦囊。在潘君瑜面前站定,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錦囊。
里面是一對白玉簪。
簪身溫潤如脂,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支雕成含苞玉蘭,一支雕成盛放玉蘭,雕工精細,花瓣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這對玉簪,是妾身及笄時母親所贈。”靜姝聲音輕柔,她拿起那支盛放的玉蘭簪,雙手遞到潘君瑜面前。
“今日贈予夫君。”
潘君瑜怔住了。
她看著那支玉簪,盛放的玉蘭花瓣舒展,仿佛能聞到幽香。
“妾身留這支含苞的。”靜姝將另一支簪在發(fā)間,抬頭看向她。晨光里,她眼中水光瀲滟,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愿夫君在京中偶爾能想起,家中玉蘭,靜待花開。”
這話說得委婉,情意卻再明白不過。
潘君瑜接過玉簪。簪身還殘留著靜姝掌心的溫度,溫潤微暖。她握緊玉簪,指尖微微發(fā)顫。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她喝下那碗藥。父親站在窗前,背影蕭索:“瑜兒,從此以后,你就是潘家唯一的兒子。”
那時她十歲,還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如今她二十歲,站在新婚妻子面前,握著這支玉蘭簪,忽然明白了,她辜負的,不止是自己的女兒身,還有眼前這個女子的滿腔深情。
“我...”她想說些什么,卻發(fā)不出聲。
最終,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和田白玉,雕著祥云蟠龍,中間一個篆書的“潘”字。
“潘家祖?zhèn)鞯挠衽濉!彼龑⒂衽宸湃腱o姝手中,“父親說傳給長媳。”
玉佩觸手溫潤,還帶著她的體溫。靜姝握緊玉佩,眼淚終于落下,滴在玉上,暈開淡淡的水痕。
原來夫君并非全然無情。
“公子,時辰到了。”墨雨在門外輕聲提醒。
潘君瑜深深看了靜姝一眼,將玉簪小心收入懷中,轉身大步離去。
晨光里,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漸行漸遠。靜姝站在門口,手中緊握玉佩,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發(fā)間那支含苞玉蘭簪輕輕晃動。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她輕聲念著,眼淚無聲滑落。
可她的夫君,甚至未曾回頭。
三百里外,馬車里,潘君瑜取出那支玉簪,握在掌心。
盛放的玉蘭,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她閉上眼,眼前浮現(xiàn)的卻是靜姝含淚的眼,和那句“家中玉蘭,靜待花開”。
從今日起,蘇州潘府里,多了一個等待的女子。
一對玉簪,兩地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