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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謝鶴嶺數罪加身再難翻身,寧臻玉又自愿跟他走的這一刻,他只覺壓了他半年的痛苦和屈辱,盡都煙消云散。
不會再有人知道,他為了嚴家和自己的前程,曾經背信棄義,寢食難安。
什么翊衛府統領,青云直上的年輕俊才,不過是朝野唾罵,亂葬崗無人收尸的逆臣賊子,孤魂野鬼。
至于他和寧臻玉的隔閡,來日方長,總會在時光里慢慢消弭。
再遠些,將來換了新帝,鎮國公得勢,以嚴家這段時日對鎮國公一派提供的信息,定然能助他在朝中站穩腳跟。到時候,莫說早已垮臺的寧家和謝家,便是那些眼高于頂的王侯,難道還能看不起他?
想到這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不由伸手去握寧臻玉的手背。
寧臻玉卻忽而抬手,打起了車簾。
一陣冰涼的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嚴瑭面上一冷,稍稍醒神。
因京畿大營兵變之故,此時整個京師近半的官兵,都往西邊去了,街道上能瞧見官兵策馬經過,余下的勉強維持京中秩序,或是搜查謝鶴嶺行蹤。
嚴家的馬車高闊,且車頭掛著標字的燈籠,一路行來許多人避讓,然而越接近城門,官兵越多,呼喝著攔路搜查。
一名驍衛司戈一眼望見車內坐了個身披斗篷之人,便喊停了馬車,俯身過來查看。
嚴瑭耐著性子道:“我們要出城,還請放行。”
嚴中丞身在御史臺,奉璟王之命,沒少在謝鶴嶺一案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這司戈雖覺得衣物眼熟,但想著嚴家總不至于包藏罪犯,又見此人身形瘦小了些,便點點頭放行。
轉過四五條街道,每回都要被攔下查問一番,甚至有些德行差的借機斂財,明里暗里要挾,嚴瑭只得好聲好氣掏錢給了。
他有些不耐,探頭張望許久,遠遠瞧見城門在望,光華門下把守的仿佛是監門府,當即面上一喜。
寧臻玉問道:“怎么?”
嚴瑭笑道:“監門府與我們有些交情,不會為難,此行定然順利。”
寧臻玉心頭一動,面上冷淡道:“你們此時逃出京城,將來璟王攜新帝回京,你當如何?”
到這一步了,嚴瑭也無意瞞他,拂了拂衣袖道:“不瞞你說,父親和南邊的鎮國公有些來往,云麾將軍正在京中,到時若是鎮國公擁立新帝,嚴家自然是有好處的。”
“璟王勢大,京中多少宗室,云麾將軍一人在此,又有何用。”
嚴瑭嗤笑一聲道:“璟王算得什么?他原就是……”
說到這里,他壓低了聲音:“他原就是個假的,鎮國公那邊有些把柄,只是看在先帝的情面上不曾發作,如今先帝去了,哪還用得著忍。”
他說出這些壓了多年的秘辛,心里得意,寧臻玉卻仍是神色平淡,他不免有些失望。
他總覺得寧臻玉變了許多,不是當年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師弟了。
嚴瑭心底悵然,寧臻玉卻只以手支頤,倚在窗邊看著京中的亂象。
聽嚴瑭說起璟王時,他心里忽然想道,云麾將軍這邊的勢力,謝鶴嶺又該如何處理?轉而又想著京師已成漩渦,謝鶴嶺這混賬,能脫逃便是幸事了。
他倚在車窗旁,因這身顯眼的斗篷,難免有許多人打量他,他也懶得管,甚至這正是他想要的。
等馬車擠擠攘攘到了城門,監門府的官兵逐個排查,他方才往里避了避。
嚴瑭親自開了車門,與守城的中郎將寒暄。
中郎將騎在馬上,瞥了車內一眼,瞧見一個兜帽遮去了面目之人沉默坐著,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尖。
他總覺得這衣物有幾分眼熟,但嚴家畢竟是云麾將軍吩咐過的,他不好唐突,只得按下心中疑慮,示意放行。
寧臻玉感覺到掃視在身上的諸多目光,始終面無表情,直到馬車緩緩駛過城門,他依然能隱約能聽到后面的竊竊私語。
嚴瑭還處在欣喜之中,渾然不覺。眼看城門越來越遠,他想起去年他和寧臻玉夜半私奔,又想起年初相國寺之行,寧臻玉拋下他獨自逃離。
無論如何,這次總歸是他將寧臻玉完好無損地帶出來了。
他終于實現了當初他對寧臻玉的承諾。
嚴瑭瞧著寧臻玉垂下的眼睫,冷淡的臉,只覺心頭直跳,張張口想說什么,又不敢開口。
他忽然生出怯意,好半晌才輕聲道:“臻玉,你想去哪里?現在可以去了。”
寧臻玉正瞧著窗外,隨意打量著,也不作聲。
忽然,他仿佛瞧見了什么,目光一凝,隨即起了身,推開車門要下去。
嚴瑭一怔,緊跟著下了車,他以為寧臻玉誤會了什么,連忙去扯對方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