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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暗暗的天色下,眾臣愁眉苦臉地議論通州和均州的叛亂, 至今未平, 不知何時會打到京師來,直到璟王駕臨, 他們方才住嘴。
隊伍經(jīng)過城門時,天剛亮起, 璟王坐在車輦之中, 雙目盯著前方大行皇帝的梓宮,平日嘴角時常帶著的或譏諷或暢快的笑意已消失。
昏暗的晨光照入車簾, 映在他側(cè)臉,只見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小皇帝坐在他身旁,緊貼著車壁,戰(zhàn)戰(zhàn)兢兢大氣也不敢出。
隊伍一路行至皇陵,停在陵寢前, 璟王下了車輦,冷眼看著此地祀丞舉行冗長的祭祀儀式, 小皇帝遵照流程哆哆嗦嗦扶著靈柩進(jìn)入地宮。
伴隨僧人的誦經(jīng)聲,裝載著大行皇帝尸身,和十余年愛恨的棺槨緩緩消失在地宮甬道內(nèi), 璟王的目光仿佛也跟著凝滯。
臺階下的眾臣隱約可聞哭聲,此時此景, 不知真心假意,他臉上露出冷笑。
然而儀式進(jìn)行到半途,璟王剛在祭臺上灑過奠酒三回, 地宮甬道內(nèi)的誦經(jīng)聲忽而一停,隨后爆發(fā)出一陣驚叫聲:“倒了!倒了!”
甚至還傳來小皇帝嗚嗚啊啊的尖叫哭聲:“父王!”
臺階下的文武百官紛紛變了臉色,抬頭張望。
璟王霍然轉(zhuǎn)身,就見小皇帝被禮官抱了出來,已然昏厥,明黃色衣擺更是濕了一片,可見是嚇破膽了。近處侍奉的太監(jiān)見狀,連忙遮掩。
璟王疾步步下臺階,喝問道:“地宮內(nèi)發(fā)生何事?”
這禮官面色如土,慌慌張張道:“墓道內(nèi)的燭臺忽然全倒了,燭火全熄,什么也看不見!”
他聲音不小,離得近的官員聽了個全,當(dāng)即議論起來,一傳十十傳百,空曠的皇陵逐漸沸騰起來。
“陛下入土為安之際,怎能出現(xiàn)這等紕漏!”
“難道是陛下泉下有靈,留戀江山社稷,這才不肯安息?
更多的卻是大逆不道之言:“靈前異狀,莫非是生前有怨,魂魄難安……”
在場的多是老臣,難免信奉神神鬼鬼的一套,這便面露驚懼之色,竊竊私語,有些膽小的更是兩股戰(zhàn)戰(zhàn)。
換在平日,以璟王殘暴心性,定要將這皇陵的主事通通治罪,人頭落地才能解恨。然而此刻,璟王既無怒色也無懼意,不知怎的仿佛怔住了,面上神色竟有動容,緩緩看向地宮甬道。
只見漆黑墓道內(nèi),三三兩兩跑出些僧人,其中一名花白胡須的老僧面容慘白,被沙彌扶了出來,嘴里念念有詞:“罪過,罪過……”
他耷拉著眼皮,胡須顫動,見到璟王的那一刻驟然睜大眼睛,口中高呼著掙開沙彌,疾步?jīng)_上臺階,撲身至桌案邊。
眾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他已將供著的酒杯高高舉起,而后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聲。
“貧僧有罪!昨夜陛下顯靈托夢,貧僧卻不敢公之于眾,才令陛下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此話一出,階下的文武百官俱都被鎮(zhèn)住,面露驚駭之色。
璟王卻如夢初醒,怔怔的神色轉(zhuǎn)為暴怒:“來人!”
卻已來不及阻止這老僧接下來的話了:
“陛下托夢告訴貧僧,他是被昔日寵臣加害,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沉冤而亡——”
璟王府的親衛(wèi)立時奔上前去,試圖押住這老僧,老僧的雙目卻迸射出精光,直直瞪視璟王,尖聲喊道:“此人正是璟王蕭榷!”
話音剛落,他便被暴怒的璟王一腳踹在胸口,慘呼一聲,滾落臺階。
階下的眾臣眼睜睜看著這老僧的慘狀,齊齊退了幾步,面色煞白,四周如死寂一般。
璟王立在上首,胸口起伏,臉色難看至極,緊盯著臺階下一張張驚懼的臉。
在這老僧喊出“九泉之下不得安寧”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是誰在裝神弄鬼了——這手段與當(dāng)初他指使寧彥君陷害謝鶴嶺的手段何其相似。
這是有人用他的手段,反往他面門打的一巴掌。
臺下眾臣鴉雀無聲,直到“鏘”的一聲,東側(cè)忽有一名武官撲身搶了近處官兵的武器,舉起劍來,厲聲喝道:“陛下含恨而九泉,諸位不為陛下報仇雪恨,還要等到何時!”
“陛下一向待人寬宏,竟有你這等亂臣賊子,謀逆作亂!”
他振臂一呼,在場的大臣們還未如何,在末尾護(hù)送喪儀的官兵們竟有半數(shù)跟著拔出劍,紛紛響應(yīng)。
京畿大營早在璟王接連罷免處死數(shù)位將軍時,就已倒向璟王,此刻半數(shù)猶豫不決,半數(shù)拔劍相向。
璟王立在上首,冷笑一聲:“這禿驢妖言惑眾,諸位也信得?”
璟王府跟隨的親衛(wèi),立時將他護(hù)住。
到底是積威深重,京畿大營中的幾人指揮使咬牙站了隊,罵道:“此人信不得,你們膽敢對璟王不敬!”
守在外圍的官兵聽到此處動靜,也圍了過來,陵寢被圍得水泄不通,一時間場面混亂已極。
兩方對峙間,跟在璟王身后的一名親衛(wèi),得了示意,悄無聲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