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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宮刑這一步,已是奇恥大辱了。
女官沒料到他竟是知道得如此之多,整個人猶豫起來,疑心自己找寧臻玉幫忙是否是一步錯棋。
然而到這樣的境地,也別無選擇了。
她只得道:“公子,事已至此我也不遮掩了。璟王當年的確受過宮刑,只是陛下愛重他,到底替他瞞了,除了幾個當年的老人,此事無人知曉。”
寧臻玉又道:“陛下又是如何想的?”
他隱約猜測起了皇帝的反應,果然就聽女官道:“陛下心里有愧,自然待璟王極好。”
這個“好”卻又是好在哪里?他心想。
女官接著道:“兩位當時情誼甚篤,璟王便也跟隨陛下回了京。只是他的身份終究尷尬,陛下帶他回京時犯了難。”
“陛下有意為璟王謀個高貴些的出身,好名正言順留在身邊。正巧那時安北王隨駕在陛下身側,便商量了對策,讓璟王充作他親妹江陽王妃的兒子,便是他外甥,回京正好當個太子伴讀。”
寧臻玉又一次聽到安北王的名字,心想真正是好手段。這一來,不僅討好了太子,又將太子寵臣徹底拉攏在安北王這一派了。
先江陽王因在前朝站錯隊,早就被下令廢了爵位,無甚作為庸碌一生,過世也早,遺孀江陽王妃和其子自然也成了庶人,這時來運轉的卻竟綁上了京師的天家。
他忍不住道:“太后知道么?”
女官嘆道:“自然不知,直到京中有人彈劾,太后才知實情……那時陛下和梁王斗得厲害,太后為了東宮太子的顏面,也只能認了。”
她說到這里,想起這些年的璟王,神色有些復雜。
“璟王陪伴陛下從東宮到位登九五,當年是真正有從龍之功,也曾是多年君臣,無有嫌隙,我們都以為這些舊事早就過去了……沒想到璟王他含恨至今,竟能做出毒害陛下這等悖逆之舉!”
女官又瞧著寧臻玉,咬牙道:“其實去年陛下圍獵遇險,朝中便有人疑心璟王了,只是陛下實在心軟,與璟王爭吵幾日,便又輕輕揭過?!?
她似乎也對皇帝如此縱容璟王有些不解,嘆了口氣,“當初若非謝統領救駕,只怕江山早就落在璟王一派手里了。”
寧臻玉聽她語帶怨憤,應是指責璟王狼子野心恩將仇報。
然而他心里并不十分贊同,到底沒說出來,只是心道怎么說得好似皇帝全然無辜一般。
哪怕當初下令施刑的真是太后,皇帝卻能毫無負擔地將璟王收下,真正做了孌寵,難道不是正中下懷?
本就是見色起意,何來真心。
這些近臣內侍眼里,皇帝能為一個罪吏之子做到這個地步,自然是千好萬好;而在璟王眼里,皇帝卻是那個叫他屈辱多年的始作俑者。
寧臻玉不由想起從前朝中人人都說皇帝寵信璟王,御史臺曾多次彈劾璟王濫殺無辜,皇帝也從來是輕輕放過,不曾追究。
他年少時也曾聽寧尚書嘖嘖稱奇,說皇帝寬仁,可惜太念舊情,過于縱容璟王。
然而這樣的縱容,到底是皇帝的愧疚彌補,還是作為皇帝在朝中的一把刀,誰也說不清。
恐怕皇帝也沒料到自己會養虎為患,反噬己身。
寧臻玉心里嘆息一聲,不再說什么。
女官回憶了這許多年的往事,有些出神,最后平復了呼吸,忽而朝寧臻玉施禮一拜,“寧公子,您既已知來龍去脈,也當知其中兇險。這枚玉佩,還請公子幫我們一幫。”
寧臻玉沉默半晌,目光從女官懇求的面容,移到窗外無邊的夜色,最后又轉到桌案上的這枚玉佩。
他知道這枚玉佩定然牽扯到了宮闈秘辛,若是事不關己也就罷了,偏偏自己早就被拖下了水。
他到底還是拿了起來,平靜道:“我只是試一次,當日若出不了京,我也無能為力?!?
女官聞言大喜過望,雙目含淚朝他連連道謝,“多謝寧公子,這已是大恩了!”
最后又不放心似的,她猶豫片刻,終于望著寧臻玉,意有所指地道:“事關重大,無論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還請莫要聲張。”
寧臻玉以為是讓他連謝鶴嶺也要瞞著,便也點點頭,將玉佩收入袖中。
兩人交代完了緊要之事,這便不再多話,他悄悄開門離去。
他趁夜出了宜秋殿,夜色中不遠處的紫宸殿仍是一片寂靜,然而隔著重重屋檐,再遠些的前朝的政事堂方向,隱隱傳來人聲。
不知處置鄭樂行時,璟王會不會想起皇帝。
寧臻玉一路回到蓬萊殿偏殿,心里仍有些奇異的不可思議。
在西池苑的這些天,璟王對著病榻上行將就木的皇帝時,眼中大多數時間是冷冷的嘲諷,然而相對久了,或是瞧著舊時的畫像時,璟王的態度又變得怪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