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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里似乎有人,且等得不耐煩了,隱約傳來兩下不輕不重的敲擊聲。嚴瑭聞聲,緩緩轉過身來,面朝寧臻玉,卻沒有看他,只是朝他施禮,意思很明確——請他上去。
寧臻玉面頰抽動了一下,僵硬立著,沒有動作。
謝鶴嶺的聲音從馬車里傳了出來,“臻玉。”
寧臻玉停頓許久,終于還是走了過去,他走得很慢,經過嚴瑭身邊時,嚴瑭垂下了頭。
這個他記憶中永遠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的人,今日的腰背卻恭敬地微微彎下。
寧臻玉沒有看他,徑直走了過去,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嚴瑭輕聲道:“對不起。”
寧臻玉一頓,沒有回應。
他走到馬車前,恍然間以為自己回到了今日出逃之前的謝府門口,一切又回到原點。他同午后那時一樣,伸手緩緩掀起了車簾。車廂內也同樣坐著一人,錦衣華服,正是謝鶴嶺。
寧臻玉一瞬停住,與謝鶴嶺四目相對。
謝鶴嶺倚在座上,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雙眼卻緊緊盯著他,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也許是他此刻的神色足夠讓人心生愉快,謝鶴嶺摸了摸手中的扇骨。
他朝他微微一笑,用折扇敲了敲身側,“臻玉,該回來了。”
愿賭服輸,你輸了。
第29章 折枝
謝鶴嶺很有耐心,目光從他半濕的烏發, 滑落到他慘白的面頰, 溫和道:“累了么?老段。”
一直站在車后的老段應聲上前,攙扶著寧臻玉慢慢起身上了馬車。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癱坐在車內的地毯上, 就挨在謝鶴嶺腳邊。
謝鶴嶺垂著眼睛饒有興致地瞧他,嘴上卻朝外面的嚴瑭說話:“多謝嚴二公子, 若非你送來的書信, 我還不知臻玉在外面迷了路。”
這話仿佛平常,卻讓寧臻玉渾身一顫, 更是痛徹心扉——謝鶴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嚴瑭此舉并不是謝鶴嶺逼迫,是他自己投誠。
寧臻玉此前心里若還留有一絲幻想,此刻也被現實撕扯得干干凈凈。
嚴瑭的聲音在外響起,隔了一層車簾,顯得很低:“不敢當。”
寧臻玉聽著這道依舊謙遜爾雅的聲音, 眼淚一下落了下來。他嘴唇顫抖,想撲出去問問嚴瑭, 既然打算將他送還給謝鶴嶺,為什么還要來?為什么不直接拋下他?
可他心里卻清楚根本不必問了。
本就是投誠,比起讓他一個人悄悄回謝府, 顯然捉回一個企圖私奔的家奴,更有價值——給了希望又親手捏碎, 徹底打破他的所有幻想,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投名狀了。
他渾渾噩噩,不知從哪一寸皮膚, 或是從哪一寸肺腑中傳來刺痛,痛得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他大張著眼睛,嘴唇卻緊閉著,脊背發抖,臉上的神情甚至是凄楚的。
謝鶴嶺欣賞夠了他的神色,仿佛同情,俯身握住他的手背,安慰性地拍了拍。
他甚至還有心情和嚴瑭寒暄:“嚴二公子在哪里當差?”
說著,謝鶴嶺敲了敲身側,讓寧臻玉坐到身邊來,寧臻玉無動于衷。他也不惱,寬容地伸出手一把將寧臻玉拉起,寧臻玉沒有反抗,泥塑木雕一般,任他動作 。他本就清瘦,似一件華袍輕飄飄的,被拎在謝鶴嶺膝上落定。
嚴瑭道:“在國子監。”
謝鶴嶺攬著寧臻玉的腰,瞧著他木然垂下的濕潤眼睫,享受這難得的乖順。
方才外面又飄起了細雨,加之鬢發濕透,寧臻玉臉上狼狽極了,頰上凝了一串淚珠,謝鶴嶺抬手替他拭去。
“他并非良人。”謝鶴嶺好心安慰。
寧臻玉依然沒有反應,像是已然放棄,不再做無用功。
兩人離得很近,呼吸可聞,謝鶴嶺自然發現他身上的衣物已經換過了,并不合身。他用扇子挑起寧臻玉濕濘的衣擺,嫌棄道:“都濕了。”
于是這層衣服便順理成章地被脫去。
嚴瑭還在外答話:“在下不才,是國子監一名主簿。”
謝鶴嶺絲毫不覺得嚴瑭的聲音有多么煞風景,還有閑心客氣,他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以嚴二公子的才學,屈才了。”
寧臻玉木偶一般靠在他懷里,衣襟松散,最貼身的里衣領口繡著綠松紋樣,他打量了一番,眉毛微微一挑。
馬車外,嚴瑭恭敬拱手立著,他猶豫片刻,終于往前走了幾步,站在車門旁。走得近了,隱約能瞥見車門下露出了一角堆疊的衣擺,他下意識不愿去想是誰的,開口道:“謝統領,在下有一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