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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作畫,畫的果真是位杏眼櫻唇的美人,再趁墨跡未干的工夫,調了石青石黃和朱砂,作美人的錦繡衣衫,面上胭脂。他描摹許久,正要擱筆,又端詳一陣,添了幾筆。
最后他放下筆時,外頭夕陽已落,昏黃的暮色里這位美人神采非凡,眼角春色幾許。
寧臻玉沒吃晚飯,眼看時間不早,便梳發換了衣服,竭力體面些,收拾好了便出門。他去了相熟的畫坊,求老板幫忙裱了畫,匆匆卷好,趕往勝春居。
他早已打聽好了,今晚鄭小侯爺在勝春居擺宴,宴請他那群狐朋狗友。換在從前,他對這位聞名京城的小霸王絕無半分好感,哪怕被請上門,也要托詞婉拒。
更何況他和鄭樂行去年便結了仇。
去年鄭樂行調戲翰林院修撰之女,被捅到了皇帝跟前,皇帝指著老侯爺的鼻子罵他教子無方,鄭小侯爺挨了頓打。但他依舊不死心,在侯府中禁足時還著人去請寧臻玉,要他給這位小姐畫一幅美人像,聊慰相思。
且不要端莊得體的,要衣衫半解,香肩微露。
寧臻玉大為不齒,當即回絕,就此結了梁子。
但他今日不比往昔,是不請自來。他抬頭望著勝春居檐下的紅燈籠,臉頰上擠了又擠,終于端出個笑臉,抱著畫步上臺階。
侯府的壯仆攔下他:“貴人們在內,整座樓都被包了,還不快滾!”
寧臻玉只得低聲下氣道:“求見小侯爺。”
他沒有報上姓名,這兩個月誰聽了寧家人的名字,都要避之不及暗道晦氣。
壯漢這才打量他一眼,見他衣著簡樸,臉容卻秀麗標致,便問道:“過來助興的?”
寧臻玉一愣,聽到樓內傳出的嬌笑聲和絲竹聲,才反應過來——竟是將他當作了被鄭樂行招來的小倌!
他幾時受過這等屈辱,不由睜大眼,氣得嘴唇微微顫動,沒能說出半個字。
壯漢哪里知道這是寧家的小公子,曾經入宮的畫師,見他沒能答上來,還當是聞風過來自薦枕席的,便驅趕他:“什么人都敢來小侯爺面前現眼了!走走走!”
寧臻玉被推得踉蹌,臉色難堪,真想掉頭就走,偏又想起寧家的境遇,咬了牙還想再說幾句,忽聽身后有人悠悠道:“這樣的佳人,為何要刁難?”
聲音輕佻帶笑,不是全然陌生,他回頭望去,就見一輛鎏金嵌玉的馬車駛了過來,說話的人坐在馬車里,還未露面。
壯漢連忙堆起笑迎上前,寧臻玉趁此機會,抱緊了畫軸快步進門,壯漢阻攔不及,便也沒管,殷勤替貴人牽馬。
一進大門,濃烈的脂粉香氣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寧臻玉病中有些反胃,強忍著奔上二樓,推門進了屋。輝煌燈火刺眼,他一時被晃得眼前發花,好一會兒才恢復,就見堂內歌舞已停,一眾玩樂的貴族子弟都望向他,神色各異。
在座的當然都知道寧家的遭遇,甚至不少人曾被寧臻玉登門拜訪求過情。
鄭小侯爺抱著一位美嬌娘,望著門口格格不入的寧臻玉,面有輕蔑,正要叫人來趕,偏偏有人發了話:
“既有佳人不請自來,何必掃興。”
寧臻玉忍不住回頭,見到了今晚他最不想見到的人——謝鶴嶺。
只見謝鶴嶺輕裘緩帶,踱步進了門,走過他身側時還朝他頷首示意,鄭小侯爺當即起身,笑臉相迎。
謝鶴嶺在鄭樂行右手邊落座,朝寧臻玉露出微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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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受辱
所有人都朝謝鶴嶺舉杯敬酒,沒理會他,有人故意喊道:“怎么還不奏樂?”
寧臻玉知道自己得拉下臉面,連忙捧著畫上前,他剛要開口,鄭樂行便伸手指著他,笑道:“謝統領,這位你可還認識?”
謝鶴嶺方才一口一個“佳人”,語氣輕佻,好似真的不識,只將目光轉過來,瞧他一眼:“啊,想不起來了,這位是?”
又是這種譏誚的意味。寧臻玉牙關咬緊。
他們倆當然認識。且不提當年的謝九,便是去年也是見過的,他在宮中走動時,被鄭樂行報復推進了水里,驚動貴妃娘娘。那時謝鶴嶺還是左翊衛府的一名中郎將,分明就在不遠處的亭子里坐著喝茶,偏偏無動于衷,好整以暇欣賞風景一般。
這也就罷了,他被仆人救上岸,和鄭樂行在貴妃面前對質,要請謝鶴嶺作證,謝鶴嶺卻說“不曾注意”,他毫無證據只得作罷。
所以后來他遇到這位文質彬彬的中郎將,便覺渾身不舒服,這人總是頂著一張溫和有禮的面容,朝他投來微妙的惡意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