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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臻玉回到寧家,他沒有從大門進去,大門貼了封條,寧府查抄,他只能繞過大半個宅子,敲響后面的小門,仆人張伯給他開了門。這里是寧家的后罩房,下人們住的地方。
他的父親寧簡身為吏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去年加封太子少師,風頭正盛,年初卻得罪了璟王,沒幾個月便被揭發曾包庇族親貪墨之罪:說是寧家遠親中有個小官受賄被鬧上州府,寫信向尚書求情,寧簡為保聲名,訓斥一番命他不得再犯,一面壓下此事,萬沒料到還有被揭的一日。
如今父親被彈劾,革職查辦,進了大牢,大哥寧修禮在禮部的官職也停了,全家人擠在這小院子里,能有個容身之處,都算璟王沒趕盡殺絕。
寧臻玉一進門,大嫂王氏便提著燈籠迎上前:“臻玉,吳大人肯幫忙么?”
她語氣里抱著希冀,走近了才見寧臻玉頹喪神色,便知道無望了,嘆了口氣:“又是這樣……只恨我母家那頭也沒什么能力,都不敢插手。”
寧臻玉通身疲憊,依舊勸慰道:“人之常情,我們這些時日還是大嫂家里接濟的,也算雪中送炭。”
他轉開話頭:“大哥呢?”
王氏黯然道:“他變了個人似的,晚上喝了點酒,大吼大叫嚇到了孩子,剛睡下。”
寧臻玉也不知該說什么,安慰了幾句,打水回到房中洗漱。
屋里簡陋,但還放了一張書桌,上面筆墨紙硯俱全——他從前在京中是出名的畫師,最善畫美人像,不少王公子弟吹捧,拜帖上門要為家中女兒求一幅畫,他最風光的時候,還給宮中的貴妃娘娘畫過像。
大約沒人能想到,他家會跌到如今境地。
父親剛出事時,他覺得若真有其罪,該認的認該罰的罰。按理此罪頂了天不過罷官,哪知道璟王睚眥必報,竟生生讓御史臺往大里折騰,好些聞所未聞捕風捉影的名目,真正是不死難休的架勢,眾臣都在猜測寧尚書幾時會被流放。
事到臨頭寧臻玉才放下臉面,找從前的酒友同窗說情,以為憑寧家的人脈總能找到通融的法子。
剛開始他們還肯敷衍,借機討要他的畫,興許是覺得寧家不至于摔得那么慘,尚有好臉色。后來人人都琢磨出味兒來,璟王是動了真手段,他們便翻臉無情,連臉面都不講了。
這兩個月來,他已數不清多少回被拒之門外。
他渾渾噩噩一晚上沒睡著,外頭打起雞鳴時才睡去了,晌午過后被童聲叫醒。
侄女寧秀秀站在床頭,兩手巴著床沿,一疊聲地叫他小叔叔,嬌聲嬌氣的,叫得他睡眼惺忪醒來。
“娘親說灶上熱著飯呢,小叔叔不去吃嗎?”
寧臻玉有心起身,竟一下沒爬起來,寧秀秀推著他的背道:“小叔叔太懶啦,比秀秀還懶!”
他這會兒頭痛欲裂,到底還是起來披了外衣裹上,腳步虛浮,牽著秀秀出門。
“你爹爹醒了嗎?”
秀秀一向喜歡纏著她爹,此刻竟皺著臉道:“沒呢,爹爹嚇人,我不去他屋里。”
說話間,對面屋子門開了,大哥寧修禮赤紅著眼睛,一副宿醉模樣,正被張伯扶著出門來,秀秀立刻攥著寧臻玉的袖子往他身后藏。
寧臻玉心里嘆了口氣。
寧修禮素有才名,當年是新科探花登第,一路順風順水,自恃才高,當初父親剛下獄,他親自去跟璟王求情,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轟了出去,顏面掃盡,從此一蹶不振。
他一眼看到弟弟,連忙道:“臻玉,吳尚書是怎么說的?”
寧臻玉搖搖頭,“我被趕出來了。”
寧修禮登時臉色鐵青,怒道:“當年那姓吳的沒少沾著父親的光,處處溜須拍馬,如今翻臉不認人,真不怕喪了陰德!”
他罵得兩眼泛出血絲,小屋里的姨娘們聽了,都哀聲哭起來,一時間整個院子都是啜泣聲。
寧臻玉去廚房拿了兩個饅頭,端了碗湯出來,就見寧修禮正頹喪地坐在井沿,兩眼發直。
他忽然道:“謝九是不是回京了?今早外面有人議論。”
謝九是謝鶴嶺在寧家為奴時的賤名。
寧臻玉想起昨晚那道人影,只覺仿佛又有冷水撲過來,他半晌才答:“昨晚剛回。”
寧修禮眼中立刻泛起了光:“那……那你去同他說說?父親已經被關兩個月了……”
“他現在是是謝鶴嶺,”寧臻玉重重打斷,“大哥忘了,他當初是被趕出去的。”
寧修禮語塞:“那不是他偷了夫人的東西在先么?寧家畢竟養了他十幾年……我看他脾氣比小時候好多了,應是不記仇的。”
不記仇?
寧臻玉本就頭痛得厲害,這會兒便有些怒氣:“那大哥親自去求,想來他絕不會記恨當年的舊事。”
大哥臉上是什么表情,寧臻玉無心理會,他回到自己屋里坐了會兒,又打起精神,咬著饅頭往桌上鋪紙,秀秀還跟著他,他便支使侄女給他磨墨。
秀秀支著下巴,“畫哪位仙女呀?”
寧臻玉嘆了口氣:“你不知道的好,否則大嫂又要怪我教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