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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崔觀瀾從偏殿被請了過來。
今日他同眾位學子一樣,都身著一襲白色文士袍子,只在領口,袖口與衣襟處,鑲嵌了一條窄窄的暗紅色鑲邊,鑲邊繡著暗紋蓮花的圓形圖案,暗示步步生蓮,寓意極佳。
而明明是一樣的文士袍,崔觀瀾穿著便于旁人不同,如寒潭映月,孤峰立雪,令人無法移目。
晨光穿過高闊的殿門,斜斜勾勒著他側臉的輪廓:下顎線條清晰而堅韌,鼻梁高挺如峰巒,眉骨投下的深邃陰影,襯得那雙眼眸愈發幽靜而深遠。然而,他身上的氣質卻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一種歷經淬煉后的沉靜,一種洞悉世情卻不染塵埃的通透。
“三載了。”女帝突然開口,看見一個如此風華的青年端立在自己跟前,又情不自禁想起了三公主昭月。
她的目光在崔觀瀾的身上停得格外久些。
這年輕人身上有種奇特的矛盾感:既有寒窗苦讀沉淀的書卷清雅,又隱隱透出經世之才的銳利;既有為自己女兒守孝三載的沉郁底色,此刻立于殿前,卻勃發著令人心折的昂揚生氣。
他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內蘊的光華已足以照亮這莊嚴的殿堂。
不過想到這是在嚴肅的殿試之中,溫情的眼眸一下凝成了審度的神色,看著他道:“爾之策論,論及‘興文教以固國本’,倒是見解精辟,文采斐然。朕觀你文章,尤以其中提及‘整肅文壇,護原創之泉’一段,深契朕心。”
“陛下謬贊。”崔觀瀾躬身行禮,謙卑內斂,光華隱而不露。
“這鑒閱司之議,張卿已呈于御前。朕甚為嘉許。朕且問你,你對此司之設,可有什么建言?你又如何想到此等良策?”涉及到新部門的建立,女帝顯然話語比旁的要更為多上幾句。
別的學子不是不好,寫得看似針砭時弊,但依舊還是拾人牙慧的幾點小看法,像崔觀瀾這樣有建設性的提出建立“鑒閱司”的想法,絕對比殿試上任何一個學子的應試卷面,要來得更令上位者欣喜與看重。
此言一出,侍立階下的張鳳鳴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欣慰,她已知此議源于崔觀瀾啟發張燎。
而今日殿試,身為禮部侍郎的史閶自然得奉命出席。他昨日剛剛得了“鑒閱司”司監一職,同僚們都紛紛恭賀道喜。唯有史閶自己覺得,這他媽就是個燙手山芋。
原本他還指望拿捏著李慕妍的契約,與多鄰國秘密行事通商事宜,沒想到這“鑒閱司”的帽子咵擦一下蓋下來,他更是不敢讓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入人前。
不得已,只好捏著鼻子認了這一段公案,只讓李慕妍賠償五百兩了事。
那磨銅書局的管事自然不知主子朝令夕改為哪般,可話已經撩了,只能把李慕妍放走。
而今聽聞陛下這言外之意,設立“鑒閱司”一事,竟然是崔家這小子提議的?
史閶心頭一緊,目光銳利地刺向崔觀瀾。
崔觀瀾原本是挺身半跪,此刻干脆伏地叩首,似乎有肺腑陳情。
崔觀瀾:“陛下垂詢,臣惶恐。鑒閱司之設,乃張女史高瞻遠矚,統籌擘畫,臣不敢居功。然,臣確有些許淺見,源于切膚之痛。
“臣之繼妹蘇紅蓼,掌溫氏書局。溫氏素以扶持新人、刊印新意為本。然臣親眼所見,其書局嘔心瀝血所出新作,甫一問世,便有粗制濫造之仿作如影隨形,改頭換面,充斥市井。更有甚者,竊其核心橋段、人物,稍加潤飾,便冠以己名,堂皇售賣!溫氏書局為原創者討公道,常因證據不足、訟累漫長而徒呼奈何。長此以往,寫手寒心,書商逐利,文壇同質,新意凋零!此風若長,非但戕害行業根本,更損我大嬿‘文脈之國’之聲譽!”
此話一出,許多朝臣都開始交頭接耳,細細碎碎的聲音匯成或贊賞或關注的評價,傳到女帝的耳中。她平靜的眼眸繼續聽著崔觀瀾未完之語。
崔觀瀾道:“臣思之,若無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宵小;若無公正法度,不足以護佑原創。故于家宴之際,與同窗論及此弊,曾妄言需設一獨立衙署,專司文墨版權之核驗、爭議之裁斷,以彰原創,以儆效尤。此乃臣一點愚見之源頭,實是見微知著,有感而發。張女史能納此陋見,升華至國策,實乃陛下之福,文壇之幸!”
史閶在心底冷哼一聲,這個崔家的小子,還沒做上官呢,拍馬屁的本領倒是與他那個爹如出一轍!
誰不知道,崔家那個爵位,是死去的崔牧賣了這個二兒子為公主三年守孝才換來的。
三年后,崔牧一死,女帝把這個爵位收了回去,并沒有給崔家的三子繼承,這件事在明州城的世家圈子里,還一度淪為嘲笑崔家的笑柄。沒想到啊,人家崔家的兒子還是爭氣,這不,考了甲榜第二,又在殿試中得了女帝的青眼,在紫宸殿上侃侃而談,有理有據,有氣有節。
史閶酸溜溜地想,加上這崔家人素來長得好,一個探花郎的頭銜,怕是免不了了。
可……他饒是做了十年的官,依舊沒想到女帝給了崔觀瀾一個讓他更炸裂的職位。
女帝聽罷,眼中精光更盛,顯然極為滿意崔觀瀾的回答。她微微頷首道:“好!‘見微知著’,‘有感而發’,方能切中時弊。溫氏書局之事,朕亦有耳聞。保護原創,便是保護我大嬿文脈之活水,亦是護佑如溫氏這般用心經營之商賈。崔卿有此見識,心系國本,甚好!”
女帝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與慨嘆。
“你為昭月公主守孝,情深義重,誠心可嘉。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如今功名在身,前程似錦,若遇心儀淑女,不必為舊事所拘,可自行婚配。朕,樂見才子佳人,琴瑟和鳴。”
第67章 為卿留
渭水河一帶的人群像一鍋沸水,咕嘟嘟地翻騰著。
梅月路起始一直到坡子街這一條路,人潮擠得密不透風,汗味、脂粉味、塵土味混著新印書冊的油墨清香,一股腦兒往人鼻子里鉆。
蘇紅蓼站在自家書局新掛出的“狀元巡游特惠”布幡下,額角沁著細汗。她目光銳利,緊盯著伙計們搬書、吆喝,心里撥著算盤珠子——今日人流鼎盛,是書局販賣的大好時機。
崔承溪和蘇紅蓼其實早早得了信兒,知道今年殿試被女帝點中的三元分別是江淮狀元蔣楠琺,蜀川榜眼姚治興,明州探花崔觀瀾。他們家的二哥哥,已經名聲大顯,今日便要跟著狀元郎一同在明州城東西游街。
可就在這種時候,蘇紅蓼居然不是第一個關注崔觀瀾什么時候來,有沒有女子沖著他丟花,反而提前準備好了這種促銷道具,實在崔承溪都忍不住要吐槽她幾句。
“四妹妹!你什么時候做生意不好,偏偏要選這個時候!”
怎么了?流量一閃即逝,抓住流量才能抓住變現契機。
蘇紅蓼完全不理會崔承溪,大大方方給了胡進一個硬殼紙筒做的擴音器。
只聽胡進在那邊順著人流張羅著:“哎,瞧一瞧,看一看吶!溫氏書局最新話本《繞指柔》,火遍明州城!今日特價!僅需四十文!”
果然,人群中有人聽聞特價。
又有人在一旁道:“咦,平時都是半角銀子一本,今日只要四十文?”
“四舍五入,那跟白給有什么區別!”
“買買買!小二,t給我來一本!”
“我也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