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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章清醒時,偶爾會與他交談,像是傾訴,又像是炫耀,講述著太素飛升之后那漫長千年里,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固執(zhí)地尋到宋懷真的轉(zhuǎn)世。
最初幾次,他試圖復刻一個完美的宋懷真,于是,他收那人為徒,從小帶在身邊,親手教他學劍。“可劍修的魂骨里,似乎天生就刻著剛烈與叛逆。”林懷章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經(jīng)質(zhì)的笑意,“那些被我從小養(yǎng)在身邊的孩子,要么為了不相干的人行俠仗義,死于非命;要么在得知真相后,寧可以剖丹還恩的方式與我決裂,也絕不順從。”他一怒之下,便將人囚于太素洞府,“我想,只要能日夜看著,便也是好的。”
林懷章說,他在洞府門口設下了真心石,只要懷真的轉(zhuǎn)世對他動一絲真情,便可自行離開。但他等了一世又一世,但從未有人離開那洞府。
于是他改變了法子。他不再讓懷真學劍,而是將他送往他處,讓他做符修,做丹修,做醫(yī)修,妄圖用世俗的溫吞,磨去他那一身孤高的劍骨。他則以陌生人的身份與他相遇,期待一次偶然的垂青。然而,無論他如何籌謀,那一世又一世的宋懷真,永遠都對他淡漠如冰。
直到這一次,他將人送進了合歡宗。林懷章說到這里,那張腐爛的面容上,竟牽扯出一絲扭曲至極的笑意,仿佛在品味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當時想,”他聲音嘶啞,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漏風,“既然你天生無情,那我便讓你去做這世間最多情的種子。”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個決定帶來的后果。“這一世的懷真,確實活得久了一點,沒有那么快就死了。”他繼續(xù)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滿意,“或許是合歡宗那貪生怕死、茍且偷生的風氣,終于將他那清高孤傲的魂魄也浸染透了。你瞧,他頭一次,變成了一個膽小又惜命的人。”
林懷章說,他很喜歡這一世的宋懷真。他特意為他挑選了極弱的生辰八字,讓他命格柔軟,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剛烈易折。
“只要他還想活,只要他還怕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秦錚,一字一句,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詛咒,“我便有的是時間,讓他愛上我。”
那腐爛的身體微微前傾,嗓子里的風聲更響了,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惡毒的溫柔補充道:“或者……愛上別人。”
秦錚看著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神魂。然后,秦錚就會不受控制地想,宋清和為什么會愛上其他人呢?他怎么可以愛上任何人,卻單單不愛他呢?
宋懷真對他實在太壞了。用一場精心策劃的“殺妻證道”,騙走了他的所有,讓他誤以為大道無情,最終落得個孤苦伶仃、魂魄流散千年的下場。可他呢?他居然心安理得地,在這一世愛上了別人。
這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等到川省道紀司提審陶仲文之時,他終于有機會再次見到宋清和了——連帶著那些他一個也不想見的人。公堂設在道紀司的正殿,殿內(nèi)梁柱高聳,光線自高窗投入,在空氣中劃出條條光路,卻驅(qū)不散那股肅殺凝重的氛圍。化神期修士受審,陣仗自然與眾不同,掌教大真人和天師堂都派了人來,連四川巡撫都只能敬陪末座。當那位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巡撫大人,在看到陶仲文那滿身腐肉、幾乎不成人形的慘狀之后,當即便面色慘白,急忙以身體不適為由告退了。
公堂之上,氣氛肅殺。列席的證人有天符閣少閣主楚明筠,以及他身邊的幾個門客;合歡宗宗主帶著幾位弟子也赫然在列;當初一同清剿尸傀的各大宗門,大多派了代表到場。
陶仲文聽說宋清和也已到場,那雙幾乎要爛掉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絲驚惶,他幾乎是哀求著秦錚,給了他一件能遮住全身的寬大斗篷。升堂之后,他便一言不發(fā),只是透過斗篷的陰影,死死地盯著宋清和的方向。而宋清和,則始終低著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秦錚的目光,卻無法從宋清和身上移開。
他與千年前那個孤高冷傲的宋懷真,已經(jīng)判若兩人;也不再是覓情谷中那個謹小慎微、處處透著怯懦的合歡宗弟子宋清和。此刻的他,身姿挺拔,神態(tài)從容,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自然與舒服,仿佛終于掙脫了所有無形的枷鎖,活成了自己本該有的樣子。而這個樣子,卻讓秦錚感到無比的刺眼。
陶仲文冥頑不靈,無論主審官如何訊問,都緘口不言。掌教大真人無奈,只得派人私下里找了宋清和,請他去與陶仲文談一談。
當宋清和走進陰冷潮濕的地牢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如同一尊沉默石像般抱劍看守的秦錚。然后,他的目光才越過秦錚,落在了牢房深處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秦錚抱劍看著他,沒有主動開口的打算。他只是想看看,這個人,又要用怎樣的方式,去撥動另一個人的心弦。宋清和卻對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禮貌而疏離,像一層薄薄的、精致的琉璃,隔開了所有的情緒,他輕輕點了點頭,便算是打過了招呼,隨即繞過他,走進了地牢深處。
秦錚沒有刻意去偷聽他們的對話,劍修的驕傲不允許他這么做。但他五感何其敏銳,依舊能隱約聽到,從地牢深處傳來了陶仲文那壓抑著狂喜的、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秦錚想,哈,又一個。又一個被他輕易俘獲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