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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采訪時候沈妙真一般只在旁邊做記錄, 很多時候記錄著記錄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而那些人面對記者不愿意說出來的話,面對沈妙真卻能說出來。
肖靜是一個很會挖掘的記者, 她手里壓的稿子很大一部分都是發不出來的,她讓沈妙真存著,說總有一天能見天光。
她對沈妙真不算好,也不算差,總是淡淡的,甚至她對采訪對象有時候也有一種苛刻的審視感,說她不是個好人吧,別人都不愿意接的棘手的事例她愿意接,上面畫了紅線的地方她也敢去碰。但說她是個好人,那肯定算不上,甚至有些報道發出來,她一個人就承接了民眾大部分怒火。
“哎,這些天真是累死了,我有一門科目沒來得及復習,肯定考得不好!”
沈妙真半依靠著賈亦方,她們回家的火車票差點兒就沒搶到,只有站票,又怕行李讓小偷順走了,整個回家過程中都處于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好不容易平安到縣城了,但一輛回家的順風馬車騾子車都沒碰著,就只能一步步走回來,昨天才下的雪,還沒凍結實,一步步走的可費勁。
沈妙真沒敢提前說自己哪天回來,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哪天能趕回來,畢竟上星期她還跟肖靜在近乎荒郊野嶺的地方蹲守著,這世界上竟然還有比核桃溝更貧困的地方,那些貧困的地方有一種近乎原始的野蠻。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時候可以考慮做取舍。”
賈亦方委婉地提醒,他并不愿意沈妙真這樣跟著報社瞎跑,她只是在那里實習,在賈亦方看來她所接觸得太深,也沒必要,他覺得她應該選擇更舒服的生存方式,比如抓分數,成績靠前可以爭取畢業時候留校當老師。
“啊?那我也不能一節課都不去上吧?”
沈妙真的理解截然相反,無論讓她怎么取舍她都不可能把跟著肖靜老師做助手這一項取舍掉,沒經歷過的人不會理解沈妙真對于肖靜的崇拜。
她有次有門課程留了篇新聞稿作業,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可寫什么,或者有些想法,但總覺得沒意義。沒意義的意思就是太多人寫,她再寫沒意義,比如說早上掃地的園丁大叔,食堂里打飯的阿姨,當然不是說她們不值得歌頌,而是太多人寫她們不是因為覺得她們值得歌頌,而只是為了完成一份作業,有時候甚至還會給當事人編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悲慘經歷,從而讓自己的作業脫穎而出。
肖靜直接把沈妙真帶去了□□辦,桌子上放了幾麻袋的群眾來信。
“需要有人來歌頌歌舞升平,但不是你,需要有人來錦上添花,但不是你。”
當然肖靜并不是強迫沈妙真一定要寫什么報道什么,她只是提供些思路,而且以沈妙真現在,她也沒能力接觸那些黑暗面,沒能力對著什么宣戰,想當然的,不經多方查證的新聞更是大忌。她只是告訴沈妙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著很多事情,如果一個記者覺得沒什么可報道的了,那這個記者完了。
“肖老師還說,她帶著我也不是想我給她干多少活兒,就是想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他們經歷了很多事兒,但他們不會寫,才需要我們替他們寫。”
賈亦方閉嘴了,他想自己也沒資格干涉沈妙真的選擇,她是什么樣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如果她是個只追求平穩的人,上個冬天她也不會那樣拼命。
他希望她過得舒適,但舒適從來就不是她的追求。
“哎,你看,放炮的那個是不是小冉,她這么高了嗎?”
沈妙真眼睛可尖了,她剛到村口,就從一群小孩里認出來穿著花棉襖的小冉,那襖子上面以前讓樹枝刮個洞,還是她縫的呢,現在袖子都短了,一伸手露出來半截胳膊。
“應該是……”
賈亦方還沒說完,就被沈妙真大力拽到一邊去了。
因為那群小孩忽然做捂耳朵后退狀,但炮仗扔哪去了,沈妙真沒瞧見!
砰——
果然就炸在兩人腳底下了!
“崔小冉你炮往哪兒扔呢!炸著人怎么辦!等我告訴你媽讓她揍死你——”
那群小孩都愣住了,崔小冉是孩子里的頭兒,頭兒都挨罵了他們能干什么,還有這倆人看著很眼生,不像是村子里的人,誰家的親戚來啦?
崔小冉剛要頂嘴,她可是這群小孩兒里最大的,就這樣被罵了多沒面子啊,定睛一看忽然反應過來是誰。
吸了一下大鼻涕就飛快地往家里跑,一邊跑一邊大喊。
“姥姥姥爺快出來我小姨小姨父回來了!姥姥姥爺我小姨小姨父回家過年了——”
“哎喲,瘦了瘦了,在學校
吃得不好呀?”
劉秀英一邊瞧著沈妙真的臉不錯眼珠,一邊一下下地摸著沈妙真的手,她眼睛里還含著眼淚,人年紀大了,眼淚就不值錢。
劉秀英掌心的繭子很硬,沈妙真太久沒干農活,手上的繭子都掉了皮了,被剮蹭著有點疼。
“好,怎么可能不好,頓頓都是大白米飯,媽你可不知道,有的同學還不愛吃肥肉呢,說沒營養,對身體不好。”
“哎喲,肥肉怎么可能不是好東西,那多珍貴……”
娘倆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沈鐵康雖然沒搭話,但也坐在炕梢看著沈妙真一個勁兒地笑,招待著讓賈亦方喝水。
“小姨小姨!這個收音機怎么沒聲兒了,你快給我瞧瞧!”
崔小冉急急忙忙往沈妙真跟前兒湊,讓她幫忙看看,沈妙真背著的大行李包里裝的是新年禮物,每個家庭成員都有,崔小冉的就是那個她淘汰下來的收音機,賈亦方教完那個學生就給沈妙真買了新的,跟桑容同一個牌子的,不過款式不一樣。要是以前沈妙真肯定是不會讓他亂花錢的,但那時候她已經開始跟著肖靜跑新聞了,十分需要一個便攜的能錄音的工具,所以舊的就留著送給崔小冉了,這在農村絕對是一個新潮玩意,還給她買了幾盤適合她這個年齡段的磁帶。
沈妙真正忙著說話呢,打開掃了一眼是磁帶纏到一起了,拿手指頭勾了勾,纏得挺緊,一時半會也解不開,小孩兒就是有點沒輕沒重的,她打發著她去找賈亦方。
“去找你小姨父解去。”
崔小冉抬頭看了眼賈亦方,又飛快地低下頭,一溜煙兒的,跑了。
要說這倆人誰變化最大,那一定是賈亦方,他以前干活兒就不太像農村人,還天天洗洗涮涮的,門前的晾衣竿上從來都晾著衣服,誰家小媳婦都沒有他勤快。這在大城市里待了一年,更不像了!整個人身上都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再加上他考的大學也出名,縣里還特意派人來采訪過呢,畢竟他們縣里多少年了就出這么一個狀元。
所以大家對他都有一種十分克制的客氣,村里人也過來湊熱鬧,拉著沈妙真問東問西,北京啥樣啊,北京人啥樣啊,大學啥樣啊,大學吃啥啊,老師都教什么啊……賈亦方身邊就孤零零的,跟有層膜似的。
沈妙真給他使眼色讓他給那群小孩發糖,她其實還帶回來一盒點心,宿舍里的舍友經常買,她舍不得,過年了才買一盒想著拿回家一起吃,坐火車時候她都抱在胸前怕壓著擠著,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現在就放在柜子上,她怕那些小孩見著了哭著要吃,就讓賈亦方發糖,糖也是好東西,她特意稱了兩斤水果糖,都是縣城買不著的口味。
賈亦方抓了一把遞給那群圍著看熱鬧的小孩,還沒說什么呢,有個啃手指頭的小孩瞧著賈亦方坐到地上哇的一聲就哭了……
“我有那么嚇人嗎?”
沈妙真給賈亦方端紅糖雞蛋水,劉秀英剛給兩人煨的,每人碗里放了兩個雞蛋!沈妙真一進院兒就發現了,家里的雞多了,還都能光明正大地圈養起來了。
賈亦方聲音壓得很低,靠在沈妙真耳邊問。
“你呀,你身上都是城里味兒,像那什么,大領導來視察了,還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領導,你要是跑新聞的記者,去調查什么都得讓人打出來,還沒問呢就給你兩板磚泄憤,一看就不是辦實事的人,天天在辦公室喝茶翻報紙,只管簽字和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