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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臣有些尷尬,但這話他都說了,再說,既然秋月又回來跟他過日子,那他們就是夫妻,夫妻當然是要過夫妻生活的話,只不過換些花樣兒罷了,他們那么多年都那么無趣。
于是沈九臣就理所當然地又重復了一遍,甚至哆嗦著手開始解褲腰帶。
嘩啦——
那杯甜津津的蜂蜜水潑到了沈九臣臉上。
他惱羞成怒就想破口大罵,急得口水從閉不上的那邊嘴流出來。
然后他又忽然安靜下來。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見秋月臉上掛了兩行亮晶晶的水痕。
“我以為我們之間就算沒什么感情,你也不能這樣作踐我,你知道外面怎么說的我,說我是怎樣的沒自尊怎樣的蠢怎樣的窩囊怎樣的下賤,上趕著給你們老沈家的人,你爹,你,把屎把尿。”
“我不過是念著一段恩情,戲團解散了,所有人都被遣送回家,我沒有家,我沒有父母沒有親屬,我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一日又一日惴惴不安的等在那破廟里……你來了,你說,你要是不嫌棄我,那就咱倆過,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
餓不著你。我有房子住,有地種,還有了親人,我感恩你,感恩你爹,你爹癱了,就算是擦屎擦尿伺候著你爹我也愿意。但是,我不下賤。”
哐當——
屋門被插上了,秋月去了西屋,沈九臣覺得腦袋在嗡嗡作響,他很疼,他其實是疼的,每一分一秒,身體皺巴巴著疼,僵著疼,他支著炕沿努力坐起身來。
歪著的脖子,看見秋月落在炕頭的繡花,上面沾了血跡。
是啊,她白天要干農活,干農活怎么能有雙精細的能繡花的手呢。
半輪瑩白如玉的月亮掛在夜空,清亮的月光散落在大地。
西屋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
秋月記不得自己從哪來,是被人牙子偷了賣的,還是被親爹娘賣的,她只記得進了戲團就練下腰跟耗頂,班主信奉不打不成角兒。真疼,鼻涕跟眼淚一齊流下來,她靠著墻倒立著,世界都是翻過來的。
比她先來的小師姐脆生生地吊著嗓兒唱著——
蘇三離了……
第47章 楊柳
“楊柳, 你干什么別那么拼命,留點兒底,人有那么多力氣不是讓你全使出來的, 就跟水缸里的水不能等都用沒了再挑一樣,得留半缸, 你懂不懂?”
“你好不容易長點肉, 不好好保養著怎么過冬?你是沒體驗過我們這冬天,零下能到四十多度!就你那小身板, 不好好保養著準凍成干巴了!”
說話的是個大嬸兒,姓孫, 人都叫她孫大劃拉,因為她干活兒特別不積極, 偷工減料, 什么都隨便劃拉劃拉糊弄過去, 她還是炊事班的, 懶得做飯了就經常攢一堆東西, 大碴子高粱米什么的做面疙瘩糊弄人, 誰要是表達不滿, 她就把勺子一攤。
“吃不慣你自己做啊!”
碗筷也經常刷的不干凈,他們這地方偏僻,窮,工資幾乎沒有,但肉可不少,狍子野雞山兔子到處跑, 什么野果山珍甚至藥材,百來年的人參,到處可見的五味子……原始中帶著豐饒, 野蠻中帶著慷慨,人,是指定餓不死的。
所以經常開葷,狍子傻得很,有的見著人都不知道跑,野兔子也把自己養得壯壯的,跑起來跟皮球一樣,有時候卡到樹樁子那就跑不了了,碗筷上就經常一層油,跟孫大劃拉提提意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回洗碗還是就在盆里隨便劃拉劃拉就拿出來。
所以楊柳來到這兒做了第一頓飯后,所有人都對她表示了極其熱烈的歡迎,孫大劃拉曾短暫的有過一段時間危機感,開始勤快著炒菜,皮笑肉不笑的讓別人給她提意見,但她本質上就是一個很懶惰的人,還不到一星期呢就累趴下了,所以就坐在小板凳上指揮楊柳,還告訴楊柳怎么偷懶。
這不,她現在手上抓著榛子就是人楊柳炒的呢,干香干香的,留著冬天過冬時候吃的,她沒事兒就抓一把,也不害臊,還嫌棄人楊柳太勤快。
但是既然孫大劃拉這么招人厭,也天天不好好干活兒,那為什么還能好好呆在這兒呢,沒人治得了她嗎。
這說起來就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了,而且這孫大劃拉雖然懶,但說實話人不壞,在現在這個節骨點上沒離開兵團,也算是有良心幫了大忙了。
說是兵團,其實現在根本稱不上團了,叫獨立的屯墾點都更準確一些,畢竟現在就只剩三十多人。最早時候這里是隸屬于一個團部的,建團初期是想樹典型,做好屯墾戍邊,巔峰時期這里人數甚至有小幾千人,當時的口號是馴服自然,人定勝天,向荒原要糧。
在當時,糧田的面積數字要比實際的生產數字重要一萬倍,他們學習的對象是抗日戰爭時期的三五九旅南泥灣墾荒大生產運動,南泥灣精神毋庸置疑是偉大的,艱苦的,甚至是延安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那并不能被簡化為艱苦奮斗就能種出糧食,并且當成萬能公式來套。
也有人提出過質疑,很快就被扣上了□□的帽子。燒荒,火燒原木林,燒草甸,強行開墾的新糧田被種上玉米,露出的土壤很快被沖流失,露出碩石,別說玉米了,就連最開始能種出來的春小麥大豆土豆也微薄收成,那些土地的沙化退化是必然的。
輝煌的開墾面積報表掩蓋不住連年歉收的事實,錯誤的生產定位讓這里成了反面典型,降格,縮編,絕大部分人被調走,最基本的生產生活單位都保證不了。貧瘠的土地開始種不出糧食,遷移,遷移到更偏更遠的地方。
漫長的冬季到來時,大雪封山,這里甚至像是一座孤島,一封信寄回家都要小一個月。
開始時震天響的口號能震落松枝上壓著的大雪,飽含著希望,經歷過狂熱,又被自然規律懲罰,這個兵團沉寂在漫長的冬天之中,在此時,稱兵團已經是貶義說法了,畢竟連個連隊都算不上了。
沒人愿意接手,又處于行政區劃的交界處,哪邊都不愿意讓他們歸屬。于是只能逐年接收其他兵團不要的,家庭成分復雜有歷史遺留問題的知青,使得這里更加不光彩了。
慢慢地,這里人越來越少,凡是有點能耐的都走了,當時有句話是這么說的,老子有能兒返城,老子無能兒務農,為了能返城,或者調到有前途的地方去,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招工上大學走的就不用說了,那是可望而不可及。光是病退都必須有招兒,家里能搞定醫生的就好說了,開個證明,找真有病的人去替拍個片子,有的人甚至故意尿檢時候往里頭加雞蛋清以至多幾個加號,還有故意往血管里打點什么東西的,以至于血糖居高不下,差點兒成為醫學奇跡……
還真打死過人,也有打成傻子的。
這就導致很長一段時間醫院病歷開的夸張,并且病得不輕,這就出事兒了,不正常啊,開始嚴抓,嚴抓醫生又不敢給人開病條了。導致真有病的人去看,想開病退,醫生睜著眼睛看著異常檢查結果,非說人家沒病,健康得很,嘿,你說。
反正現在還留在這兒的人就是那種沒一點招兒的,人走不了,那可不得好好待著了,最后連領導都調走了,遲遲沒有新的管事兒的調過來。
這也就成了個新鮮事,有領導管著時候他們天天吃不飽飯,干不完活兒,要說在這地大物博的大興安嶺餓肚子也是個奇怪事,冬天是漫長,但一秋的時間儲冬,山野物根本吃不完。
剛開始沒人管時候他們是恐慌,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奇怪地發現,糧食吃不完了?他們沒法兒有高大的政治目標,只能是,吃飽,穿暖,安全過冬。
所有的政治田重新種上土豆蘿卜春小麥,年輕力壯的去伐木,伐木是為了過冬,秋收成為重要任務,采集來的山貨獸皮甚至能跟十幾公里外的林場工人交換物資,食鹽煤油這種他們無法自給的。
每人過年時候還能背回去一大背包的蘑菇榛子甚至還有黃芪人參。
孫大劃拉是有機會走的,她親姐姐是某部隊的后勤干事,大忙幫不了,把她換個地方煮飯還是能做到的,這事兒所有人都知道,孫大劃拉是大嘴巴,天天往外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