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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走,說是跟兵團跟這片土地產生深刻的感情啦,其實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品性,懶蛋一個,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換到別的地方去又有人管著了,一天都不得清閑。早上開早會,晚上還得開學習會,天天自我檢討,想想就累,她覺得自己什么問題都沒有。
她還是喜歡現在這種沒人管著的生活,尤其是冬天,能起得特別晚,有時候那些人餓得不行了,自己就把早飯做了。
但楊柳來了之后她的生活就發生變化,所以她不留余地想要說服楊柳跟她一樣偷懶。
但同時她又有點不希望,因為楊柳做飯真好吃!甚至她就像倉庫一樣,
整個秋天都在不停地囤東西,孫大劃拉已經預計到,她們將會度過一個十分幸福的冬天。
“冬天冷得嚇人,你端著一盆水出去,手指頭能跟盆凍到一起!你沒經歷過可不知道……”
孫大劃拉對著楊柳侃侃而談,楊柳真的長了點肉,眼睛就不大得那么突兀嚇人了,但還是很靦腆,總是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人。
不過大家都很喜歡她,因為她特別勤勞,做飯也好吃。
“孫姨,謝謝你跟我講這么多。”
聲音也細細的,讓人聽了就舒坦。
孫大劃拉眉開眼笑的,她就喜歡有禮貌的小孩,哪像外面那些人沒大沒小的,成天給人起外號!
“沒事,有不懂的你就問我,咱倆是一伙的啊,好好給大家做飯就是咱倆的任務。”
懶人最愛說不用動手的漂亮話。
“孫姨,那孟班長的事情你知道嗎,他是哪年來的?”
楊柳搬了個板凳坐到孫大劃拉旁邊,孫大劃拉最喜歡跟人聊天了,哪個人的八卦她都如數家珍。
“他啊……”
孫大劃拉的聲音小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眼四周,轉過頭來小聲貼到楊柳耳朵邊說。
“他這人邪門,雖然長得不賴吧,但邪得很……”
蒼茫的雪原里總是流傳著無盡的傳說,什么雪挪人啦,暴風雪時候人迷路怎么也走不出來,其實是雪把你路過的樹又挪過來了。會唱歌的狍子,迷失方向時害怕,唱歌給自己壯膽,有人回應,激動地跑過去時候見到一只張著嘴笑的狍子。殺死了有靈性的雪白麋鹿,第二天獵人死了,屋前出現臉盆大的蹄子印兒……
總之,漫長的冬季,單調雷同的景色,以及當地土著人民自古以萬物有靈的文化核心,使得這里總給人一種毛毛的感覺,關于這片土地的故事更是說也說不清。
“他是哪年來的?”
楊柳又追問著,孫大劃拉講起來什么鬼怪靈異傳說沒完,而楊柳對那些不感興趣。
“早就來了吧,比我還早呢,那時候,你是不知道那時候兵團的規模!在整個大興安嶺那也是赫赫有名……”
人總愛憶往昔。
楊柳松了口氣,她就知道是她想多了,怎么會有那么說不通的事情。
“嘶……但以前吧,我覺得他挺不起眼的,就是普通,普通你懂嗎,臉都是模糊的,扔人群里也認不出來,奇怪,我怎么對以前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啦……”
孫大劃拉說著拍了拍腦袋,她最引以為豪的就是記性,小時候誰欠她兩分錢沒還她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哎呀不管啦,反正是前年,前年冬天時候吧,哎也不是冬天了,但也沒開春,伐樹時候一棵本來應該迎山倒的樹忽然轉了方向,砍樹你知道的吧,你也見過,倒下來二三十米以內的地都得震一震,幾公里外的野雞啊鳥啊什么的都驚起來,震起來的落葉積雪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這時候這么粗的一根樹杈!”
孫大劃拉擠眉弄眼地跟楊柳比畫著,又拿起旁邊的茶缸磕了磕。
“有茶缸口這么粗的樹杈子就砸到那孟林腦袋上了!”
孫大劃拉像是現在想起來還心有余悸一樣,深吸了口氣。
其實這些年兵團死過的知青不少,砸死的病死的干活累死的,失溫凍死的遇上山火燒死的,蜱蟲咬了感染森林腦炎多器官衰竭死的……但就在人眼前,看著腦漿都像是被砸出來了的,少。
“反正我們都覺得他肯定是死定了,也沒人管我們啊,之前說我們要跟也不哪個連隊整合,讓原地待命,等了三年也沒信兒了。我們只能自給自足,哎你瞧這不也響應了南泥灣精神,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孫大劃拉又開始跑題了,但這回楊柳沒有制止,她渾身發冷,甚至止不住顫抖。
這兒要比別的地方節氣晚得多,甚至六月也會下雪,所以冬天是春天。
“哦,總之他沒死,一天天好起來了,甚至人也變了,就是什么事兒都忘了,也理解嘛,那腦漿都像砸出來了……懂得可多了,還帶著大家用白樺樹皮做箱子拿出去賣,我們還都分著錢了呢……”
孫大劃拉又言歸正傳,神經兮兮地靠近楊柳。
“我覺得他準是死過一回去到閻王殿里了,閻王說他命數不夠又給送回來了,或者他其實是別的孤魂野鬼占了……”
“孫嬸子我忽然想起來還有事。”
楊柳猛然站起來,孫大劃拉的話還沒說完。
“哼。”
楊柳走的遠了,孫大劃拉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雖然她嘴里吃著人家炒的榛子,但心里還嫌棄,懶人就不喜歡勤快人,勤快人越勤快就顯得懶人越懶。
十月初的大興安嶺美得十分夸張,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金黃絳紅橙紅墨綠的樹木蜿蜒如緞帶般的河水南飛的群鳥……
只可惜現在已是十月末,落葉林的葉子凋落殆盡,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透過高大樹木疏朗的枝丫,能看到遠山的輪廓,山的那面還是山,山的那面還是山。
楊柳緊緊抱著自己,現在已經開始冷了,呼出的氣兒都是白的,但她的冷不是身體上的冷。
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即使幾乎這里的所有人都想逃離,但她一點也不想。她第一次吃這么多東西,那些五顏六色吃了舌頭染色的漿果,可以肆無忌憚吃飽的主食,甚至燒火的豆子秸稈上還有因為寬裕懶得認真挑揀剩下的黃豆,經常燒著燒著,就蹦出來一個豆子……
她喜歡做飯,她常年饑餓,胃里填滿溫暖的食物就讓她幸福地想要流淚,每個人都尊重她,他們用夸張的語氣說她做的飯如何如何好吃,還有知青教她認字,有個女知青畫了楊柳給她,女知青是杭州來的,她說西湖邊上種了很多楊柳……
甚至她還來了月經,她的□□流血,這開始讓她覺得她是一個人了,是一個女人。
甚至她的手腕子也粗了,長了肉,她記得以前好像有個人嫌棄她太瘦,腕子像是一扭就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