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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沒吃過吧
“春燕,你別干活兒這么拼命,歇會兒,人又不是機器,哪能一刻不停吶。”
忽然的一輪升溫讓大家伙都措手不及,往年這時候從來沒有旱過,旱季怎么也得再過一兩個月才來,所以又得加工加點。男的在挖溝渠,把混亂的從山上下來的幾股溪水匯攏成一條,引到地邊來,女的用水桶臉盆什么的一趟趟往地里澆水,當然這只能解決一部分臨近外面大川的地,山上的還得靠著人工一趟趟挑。
春燕是個小姑娘,比沈妙真王小花她們都要小上不少,沈妙真今年二十二,王小花十八,春燕估計也就十三四,但看不出來,看不出來的意思不是說她顯大或者顯小,她好像顯大又顯小的,身子格外纖細,胳膊好像就細細一條,總低頭佝僂著腰,似乎這樣離地近點能省點兒力氣一樣,但這么細的胳膊能拎起來沉重的水桶,還穩穩的,一滴也不流出來,這樣看像個小女孩,但一抬頭,就會覺得她頭好大,臉上好滄桑,眼珠一點也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小孩的亮堂,反而死氣沉沉的。其實也不是頭大,是她太瘦了,肩膀太窄,穿的也到處透風,就顯得人單薄得要命。
沈妙真放下手上扇著的扇子,其實也不是扇子,就是河邊長著的一種水生植物,脈絡很硬,有人手掌那么大,葉片厚,綠油油的,平日里干活的人愛摘下來扇風用。
拎著自己的水桶跟在崔春燕身后。
崔春燕轉過頭飛快瞧了一眼,又扭過頭加快腳步,想把沈妙真甩在身后,她以為沈妙真也要干活了,沈妙真每回都能拿女生的滿工分,工分差不多是這樣算的,成年男性能拿整工分,算是一個整勞動力,女性算多半個勞動力,除去天然的體力差異外,她們要花更多時間在家庭里,所以下工會早一些,又有生育哺乳什么的,那時候可能生孩子,排排隊,趕上個小幼兒園了。小孩就只能拿半個勞動力的工分,還是那種天天下地,不是農忙時候才不上課來幫忙的。
沈妙真知道她什么意思,沈妙真拿過兩次勞動標兵,就是干活積極主動,完成得好,大隊頒獎,多給了兩斤糧食。就有人會在心底嘀咕,覺得這是出風頭現眼,還導致目標給變高了。崔春燕本來想自己趁著別人休息時候多干點兒,沈妙真要是也干,那總體來說她的勞動量還沒什么變化。
沈妙真看著崔春燕細細的手腕子,拎著沉重的水桶,皮肉好像都要被抻開了,寬大的袖口子晃蕩晃蕩的,她穿的不是她媽的就是她姐的衣服,沈妙真從來沒見過她穿過新衣服。
崔春燕家里情況很復雜,沈妙真她們這邊雖然窮,但是算是沾邊革命老地了,一般有運動思想新潮什么的風尚都會從這邊刮過,所以整體來說,她們村以及周邊那些村,算是思想較為開放的了,方圓幾個村,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是裹腳的,但崔春燕她媽就裹腳,還是那種很標準的小腳,出嫁了才放腳的,但也無濟于事了,地里的活都干不了,所以她們家就只有她父親一個勞動力,她母親的任務就是不停地生孩子,生七八個崔春燕應該排老六實際排三,死了倆,死的倆都是兒子,所以她媽還在生。
她爹前兩年又生了病,看不出來是什么病,反正整日整日咳嗽,冷不丁還咳嗽出一大口血來。
她大姐二姐都嫁出去了,因為總補貼娘家,自己家日子過得也不好,成天吵吵打架,崔春燕就上過兩天學,會認識數字,分出錢來,能寫自己名字,就回來了,她從小就在地里頭跟著大家干活,拿的工分少,但一年到頭換的糧食也能養活自己。
“春燕,你這樣不行的,你得讓自己長點肉,看著壯實點兒,能扛事兒,趙老頭兒才肯給你算滿工分的。”
沈妙真跟在崔春燕身后,把自己挑的水也一齊澆到崔春燕的那壟地上,這樣一來,崔春燕的進度
就跟大家都差不多了。
沈妙真都不忍心看,這小孩真是瘦小得夸張了,也不怪趙老頭不愿算,看著一陣風都要刮倒,要是真給她算了成年女性的工分,每天安排的活更多更累,再累出好歹來。
“哦,謝謝妙真姐,我沒事兒,我力氣大著呢,不用幫我澆,我自己沒問題……”
崔春燕說話聲音越來越小,也不看著沈妙真,她很多時候都像只小老鼠一樣,縮在墻角里。
“哎呀,今天活不多,都能干完,待會兒我們幫你干,這算啥,我替你做證,讓趙老頭多給你記兩個!”
王小花風風火火過來拎著崔春燕的袖子就往地邊走,她開始時抓的她的胳膊,但是空蕩蕩的跟摸不著肉似的,怪嚇人,她就改抓袖子了。
趙老頭是戰場下來的老兵,瞎了只眼睛斷了只胳膊,村里就給他安排記工分管倉庫這樣的輕省活兒,沒人有異議。
地頭那幫姑娘正在吃紅果子,只有土名,也說不好叫什么,跟草莓有點像,但有核,還酸得要命,大概就是吃那種酸,每個人都視死如歸的捏起來一個放嘴巴里,然后酸的齜牙咧嘴,然后大家一起笑。
沈妙真不吃,她不知道為什么一吃這個就上火,第二天眼睛準腫的睜不開,現在大雙眼皮最好看,沈妙真也有雙眼皮,但一點也不大,眼頭都看不著,只有眼尾那有一小塊弧度,不過比賈一方的強多了。賈一方一點也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眼皮,單的嚇人,但眼尾好像也有一點內雙,他眼珠特別黑,黑的滲人,連瞳仁都看不著,但也是好看的,他鼻子好看,臉也窄。
崔春燕也不吃,也不鬧,靠著大樹休息,她好像不想讓除干活外的事情沾染一點自己的精力,沈妙真看著她覺得心里有點難受,現在都這么瘦了,要是來了月事可怎么辦,月月往出流血,沒點兒肉頂著身體得虛成什么樣兒。但這事兒也輪不到她來難受,她爸媽不難受還在那往出造孩子,她自己也不難受糧食全給家里自己吃渣子,沈妙真想不清楚,怎么有人能對自個壞到這種程度。
“哎呀!”
有攤鳥屎從樹梢上掉下來落到一女孩衣服上了,她驚嚇著跳起來,生氣地埋怨,沈妙真趕緊躲一邊上去,她可不想讓自己衣服沾了鳥屎,這是她新扯的布料做的衣裳,老布料帶藍色碎花的那種,是賈一方給她買的,她問他哪來的錢哪來的布票,他也不說。沈妙真發現賈一方主意頭越來越正了,她們家好像不是她做主了一樣。
不行,今天晚上得問問他!
“一方,我覺得你,你不要覺得鐘墨林是多好的人……”
袁清說話聲音總是很小,就比蚊子大一點,挖溝這邊兒也在休息,賈一方坐在石頭上大口吃從家帶來的干糧,最近勞動量大,所以饅頭里的白面多了,青菜也多了,硌嗓子的不知道什么東西少了,也可能是他太餓了,三兩下就一個下肚,流了一上午的汗,吃了一個半才緩過勁兒來。
賈亦方才聽清袁清說什么。
今天公社終于給調配過來一臺柴油機,不過只能用半天,不然跟昨天似的,光從舊河床里頭挖膠泥,用石夯夯,賈亦方覺得純人力累死了也干不完。
“抱歉我剛在走神,你吃嗎?”
賈亦方把自己咬過的地方掰掉,剩下那一小塊兒遞給袁清,他不知道他們知青點在搞什么,每回見袁清拿的飯都是又黑又硬的一塊兒,這種東西吃了怎么干活。他們知青都是一起吃大鍋飯的,可能都不會做飯,聽說前幾年因為做飯還把房子點著過。
“謝謝謝謝。”
袁清小心接過來,不住道謝,然后像是怕有人偷一樣,四周看了一圈才慌忙塞嘴里。
賈亦方覺得袁清有點嚴重了,他似乎有點草木皆兵,不知道下鄉之前他都經歷過什么,以前袁清父親是醫生,母親是在報社工作的,家里還有一棟祖上傳下來的小別墅,推開窗戶就能看到蘇州河,站到房頂能看到和平飯店的綠色銅頂。當然這些賈亦方也不確定,他覺得袁清有時候嘴里說的話不靠譜,不過也都無傷大雅,袁清似乎有時候分不清幻想和現實。
“鐘墨林不是多好的人,什么意思?”
賈亦方最近跟那幫知青關系又近了不少,他下工經常跑過去跟他們混在一起,打牌什么的,就是最普通的撲克牌,沈妙真那衣服的布票就是他贏的,賈亦方記性好,桌子上出過的牌都能記住,最后時候猜別人手里牌都能猜的大差不差。
賈亦方覺得,既然能作為電視劇的主角,應該道德層面沒有很大瑕疵。
“反正、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袁清話又說不清,他吞下饅頭,又趴下身胡亂喝了兩口水,就他們挖渠剛引的水,還很渾濁。
“哎,你喝那個干嗎?”
賈亦方覺得袁清最近越來越怪異,他拿起自己的水拎過去,這是沈妙真淘汰下來的,她有新罐頭瓶了,舊的就歸他了。最近天熱,沈妙真給他加了蜂蜜跟醋,賈亦方也是活這么大才知道,醋還能自己做,用醋引子養,沈妙真總是讓他大開眼界。
袁清不住擺手,賈亦方才發現他眼鏡腿斷了,正用一根粗線綁著,臉上也有點傷,賈亦方想起來沈妙真跟他說袁清在知青點里挨欺負,讓他看著調解調解,但賈亦方去時候覺得他們那挺和睦的,頂多讓袁清倒個水遞個東西什么的,這種賈亦方覺得他也沒法插手。
“對了,這個給你。”
袁清從兜里掏出來個紙包,賈亦方接過來就要打開,袁清不住提醒。
“你慢點慢點……這很貴的好伐,只有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