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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霞越說越哭,兩只眼睛腫得像鵪鶉蛋,“是,爸媽是讓你做了違規手術,可是,可是不做的話,你哥哥怎么辦?”
安庭問:“那你想過我怎么辦沒有?”
張霞一頓,不解:“你怎么了?”
安庭笑了。
“你明知道我營養不良,上手術臺的話有三十多的可能下不來,你還是讓我上去了。”他問,“你想沒想過,我要是下不來了,我怎么辦?”
張霞囁嚅了一下,強硬道:“可你哥要是不做手術,死亡率就是百分百!”
“你不能這么自私,小庭!你怎么就變成這樣的人了!?”
安庭回答:“我本來就是這么自私的人。”
張霞張著嘴巴,被一句話懟得半個音節都冒不出來。
安庭揚起臉,往走廊的盡頭看了過去。電梯間旁邊,一排藍皮椅子上,一個紅毛酷哥手插著口袋坐在那兒,穿得一身搖滾嘻哈炫酷風,頭上戴著耳機,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安庭轉身走了,朝著icu去,頭也不回。
張霞追了上去:“你干什么去!”
安庭走進icu,再次來到他哥安生床前。
床上的骷髏架子喘了幾口,嘴巴上的呼吸面罩一下一下地亮著光。他艱難地側著腦袋,偏下眼睛,眼皮直抖地望著他。
張霞跑到床前,看看安生,又看看安庭。
安庭平靜地看著病秧子。
安生笑了聲,沙啞道:“你……回來了?”
“嗯。”
“終于愿意……回來做手術了?”
“并不。”安庭答。
空氣忽然安靜。
“你瞎說什么!”張霞砸了他一拳頭,趕忙撲到安生身邊,“別聽他瞎說,兒子!你弟弟就是口是心非,他當然是回來給捐骨髓的,不然他回來干——”
“我來給你送死。”安庭淡淡。
安生兩只眼睛瞪得發直。
“我盼你去死很久了,”安庭看著他,臉色淡漠如冰,“這種好事,我當然要來看一看,棺材本的錢我倒是很愿意勸勸陸少,給你花上那么幾十塊,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安生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了他片刻,整張臉的面部肌肉都開始抽搐痙攣。一張慘白的臉慢慢漲得通紅,隨后竟嗤地一下笑出聲音。
他笑聲沙啞,笑了很久,聲音在icu集中病房里凄慘地回響,像個瘋子。張霞嚇得夠嗆,拉著他的胳膊不停拍著,像哄嬰兒一樣不停念叨。
安生笑到失聲,他伸出樹枝般瘦削枯白的胳膊,用力抓住了床邊的欄桿。
他咬住牙:“他媽的安庭……”
“為什么是你……為什么!”他喊,“憑什么同一對父母,你就沒病沒災的,你就能長得好看!?”
“為什么你能去上學,你能出院,你能有正常的人生!?為什么首富能看上你,為什么你能從這種破日子里跑出去!?為什么!為什么不是我!!”
“操你媽……操你媽!”他爆吼,青筋在臉上暴起,“去死啊你,去死!憑什么——”
安庭接過話茬,和他的怒吼聲異口同聲地重疊——
“憑什么你能健全地出社會。”
“憑什么你到今天都死不了。”
“憑什么別人提到你都唉聲嘆氣,憑什么外面的所有人像可憐我可憐你。”
“明明我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明明我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病秧子終于聽見安庭也在出聲,他呼哧呼哧地停了下來。隔著不停起伏的胸膛,他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安庭依然平靜地望著他。
icu里沉悶,沒有陽光,新城淅淅瀝瀝地又在下雨,藥味兒在病房里蔓延。
安庭仿佛又回到七八年后,站在他哥的病床前。
床上的病秧子瞪著眼睛,仿佛眼珠子都要蹦出來,恨得眼珠往外凸。
【影帝!憑什么你能過上這么好的日子?憑什么你這種精神病還能闖出頭!?憑什么你能被那么多人喜歡,不就長得好一點嗎!?】
【怎么就他媽弄不死你!操!】
【去死,去死!!】
【身敗名裂啊,你也他媽得一個白血病啊!!】
【你到底哪里比我強,你——】
安庭又一次走到他病床前。
這一次沒有犯病,心里沒有狂躁,他平靜地站在安生床頭。
安生瞪直眼睛,死死盯著他,憤恨至極。
安庭朝他微微一笑,附到他耳邊,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要是有下輩子,希望你還得白血病。”他說,“繼續過這種下不了地的人生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