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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兩滴,盈不住的淚水沿面滾下,潤進師尊的掌心里。
終于理他了。師尊魂飛天外不對勁了一整天,終于肯再理會他。
“我擔驚受怕沒關系,只要君上肯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淚水掉到師尊手上太難看,青吾抽噎,忍了又忍才憋住,去捂師尊的手,“您看,今天您的手,那么冷,凍得像冰一樣,我怎么都捂不暖……”
連用法術都捂不暖。
相靈順著青吾的動作,將手托在他面頰邊,露出一絲苦笑:“抱歉,小青吾。以后我不會再如此。今日之后,我心里放著什么,一定都會告訴你。”
青吾睫上噙著瑩亮,含著笑容,重重地點頭又點頭。他忙推相靈肩膀前進:“好好,君上,您既要在大昭明觀了結心事,那快去拜神吧!我等著您,咱們麻利一些,興許能在落雪之前就回家呢!”
“嗯,好。”相靈微頓,輕聲,“小青吾……抱歉。”
師尊終于對自己有話講,青吾高興得很了,又變回活躍的小麻雀,跑在最前面幫忙張羅布置,看要在哪個殿、要如何點香。
高興到,他一點兒都沒去想,為何師尊要給他說三次抱歉,一次比一次更沉重。
大殿里,一座彩漆的神像端坐于神龕深處。暮色將暗的光影穿過高窗,撫在神像低垂的、憫望世人疾苦的雙眼。
人間不曾見過無上昭明神主,自不知其真容,只曉得那是位天大的好神仙,哪里有災患,祈求于他,很快就能撲滅。
這座彩漆像,也是人們對他模樣的其中一種想象。無上昭明神主近年來才出現,他應是一位年輕俊美的、眉目慈悲的神仙,眉心點一粒紅痣,身著云霞彩衣,冠上束白紗垂下,并將一副香爐抱在手中——爐煙似云,這代表著他時刻關懷著人間的風與云雨。
供奉之時,殿內別無旁人,青吾與甫辰候在殿外。青吾就在最近的門口,望著一步步走向蒲團的相靈。
師尊的腳步很慢,每一步依然微晃,卻極堅定。
其實,他在走向他自己的神像,他要拜的是自己。
師尊不知道……可青吾知道。
相靈到了蒲團前。面前還有一張長案,擺放著各種簡單祭祀用品。
便將手中拂塵小心翼翼放到案邊架上,跪下去,一步步開始。
捻香三支,三跪,將香火插入香爐,再三叩。
初獻捧過胙肉,九跪九叩,誦讀祝詞;然后是亞獻,斟酒入爵,分毫不灑,再持酒跪直,又是三拜,爵杯放回長案。
最后是雙手合十,念誦一篇長長的祝文。
這祝文青吾曾在神樹下聽過,有八百余字。
說不用繁雜禮數,可青吾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麻煩。師尊身子如今本就薄弱,期間好幾回,他都看到相靈扶額角,顯然是眼暈了。背起文來,聲音也虛弱,總是幾個字就要停一停,喘口氣。
以前,人間供奉剛剛興起時,他不是沒有在天上替師尊受用凡人跪拜。那時他只覺太少,以師尊的好,被世上所有凡人跪都不夠;一篇祝文,更要用上千字稱贊師尊才行。
他的偏好不自覺地體現在降與人間的福澤里。于是很快人們都曉得,無上昭明神主愛熱鬧,喜長文,只要夸得多,很快便能奏效。
以至于,這樣的儀式對供奉無上昭明神主而言,已極為簡潔。
青吾曉得,此種時候讓師尊別再繼續,八成是喊不動的。眼見相靈越來越體力不支,他抓耳撓腮地思索,總算福至心靈,想出一個辦法。
他讓上座彩漆神像提起低垂的眼瞼,睜開了雙眼。
這變化在陰暗的天光中不甚明顯,旁人很難察覺;但如果是師尊,他一抬頭就能看見。
“相靈,可以了。”
當青吾改用一種更加成熟的腔調,獨自傳音與他跪誦經文的師尊時,相靈果然一怔,抬起頭去。待看清,瞳眸立時定住幾分。
凡人辨不出傳音,多半會以為是神仙顯靈。師尊這樣反應,顯然他想對了。
“多謝你多年供奉,雖近日未見,但我從不覺你懈怠。我聽聞你擔心因此讓涼州失卻神靈眷顧,還請勿憂。人間萬物,包括涼州,包括你,我一直都是看著的。”
師尊震驚到合十的雙手逐漸彎起,忘記維持:“您是看著的??您的意思是,您依然在庇護著涼州,庇護著楚國,天下萬民,對么?”
“自然。我觀你久病初愈,身體不佳,心意既已盡到,供奉便無須繼續。到此為止,就足夠了。”
相靈仰視良久,又回頭,看旁人皆無反應,嘆出一笑:“原來,神靈是真的在的,楚國早已在神的注視之下,我還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