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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是提幾句百姓安土重遷,恐怕不會愿意背井離鄉。尤其是從富庶繁華的江南前往荒山野嶺的西南。除此之外,地形和氣候的不同,也可能給搬遷的百姓帶來壞的影響,這一點不可不防。畢竟趙瑾之帶去的羽林衛都是青壯男子,一樣有人因為水土不服大病一場的。而軍中至少還跟著軍醫,若百姓患病,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只怕會有性命之危。
這些都是不能不考慮的問題。
不過虞景表示,朝廷對這件事非常重視,到時候這些都會設法解決。
然后戶部才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為難的表示,現在國庫里沒有多少錢了,能否維持這一次的搬遷,還是未知之數。
去年冬天畢竟才打過一場仗,雖然趙瑾之只花了四個多月的時間,但其間的耗費還是一筆巨額的數字。國庫的存款和存糧幾乎告罄。而皇帝的意思,明顯是要善待這些遷移的民眾。到時候就算不補貼他們,至少良種、耕牛等也需要官府提供。而在他們種出能吃的東西之前,必須要先由朝廷養活。此外,既然是去墾荒,最初的幾年必定是免除賦稅的。
這樣算下來,戶部的壓力自然很大。
然而對這個說法,虞景嗤之以鼻,“逆案之后,查抄了不少官員,抄沒的物資暫時還放著沒動,就用來作為這一次搬遷的費用,可夠?”他淡淡的道。
“夠了夠了。”戶部尚書連忙答應。
虞景一笑,“朕想應該也是夠的。”
戶部尚書額頭上的汗水都要冒出來了。他總覺得如果自己說一聲不夠,皇帝就會再多查抄幾位官員的家產來補足。而他無法保證這其中沒有自己。
戶部尚書如此,其他領會到這一層意思的官員也同樣忐忑起來。之前皇帝沒有因為逆案而大肆行動的慶幸都消失了,這位陛下平日里看著不顯,關鍵時刻下起手來,那可真是誰都招架不住。
幾次廷議都無人反對,虞景便立刻責令尚書閣擬定出具體的條款,盡早將此事頒布下去。現在是三月,最好在六月之前完成整個搬遷過程。
西南的氣候與京城截然不同,更加溫暖濕熱。尤其是土人們讓出來的那一大片土地,更是臨著海岸線。如此一來,氣候只會更暖和,那里的作物可以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現在第一季肯定是趕不上了,但虞景希望百姓們安頓下來之后,能再種植一季作物,用以過冬。這樣一來,朝廷這邊的壓力就會小得多。
聽到他這樣說,朝臣們都明白了,這件事皇帝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來的,所以考慮得十分周詳,面面俱到。
這位爺如今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江南的百姓們要搬遷,其實跟清薇的關系不大,倒是趙瑾之那邊多少有些聯系。畢竟眾臣之中,只有他一個人去過西南,見過那片土人獻上來的土地。所以不管是皇帝也好,其他部門也好,要了解這些,只能來找他問。幸而趙瑾之早有準備,這些問題都算不上什么,總算給出了還算讓對方滿意的答案。
這日午后,酒樓里過了最忙碌的時候,開始閑了下來,眾人坐下來說話,不知怎么話題就轉到了這上面。這店里有四個從江南逃難來的人——雖然姚老八和華氏各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倒的確都是江南人,而且在去年的大水之中損失慘重——如此自然免不了要說起朝廷的這項舉措。
姚老八是贊同改變的,“不走就是個死,雖說西南是什么光景誰也不知道,但總比留在江南,活活憋死餓死要強。”若非懷著這樣的想法,當初他也就不會選擇離開江南了。只是沒想到后來誤打誤撞的,就牽扯進了這么要命的一件事里。若不是清薇,他沒被餓死,倒可能被自己害死。
趙二道,“說得倒是輕巧,咱們這樣的也就罷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走到哪里都能活得下去。那些拖家帶口的,老人孩子能不能熬到西南都不好說。這要怎么去?”
華氏也說,“到底是根兒,不是沒法子,誰會愿意走?”
留在江南也是死,去了西南也是死,索性就死在江南,這種想法在百姓之中,是很有市場的。所以他們對朝廷的這道政令,都不怎么感冒,也覺得很難執行下去。
趙二更是道,“莫說是三個月,就是半年一年,也未必能都搬完。時間一長,所耗頗多,只能半途而廢。到時候誰又管那些還留在路上的人死活?”他是個機靈的,自己說完了,還尋求支援,“東家,你說是不是?”
這件事,想來不會有比清薇更明白虞景心思的人了。他這也是借著江南水災的當口,朝臣們很難站出來反對,這才能順利將這個政令推行下去。但虞景的目標本來也不在這些災民,能讓他們自給自足只是順帶。虞景真正的目的是江南。
江南地方富庶,所以人口稠密,種種關系更是錯綜復雜。這個地方掌控著朝廷命脈,朝廷卻總是很難完全掌控它。因為這里占據了天下大半的糧食和財富,而擁有這些財富的豪商往往又都出身江南世家,跟朝中重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有這樣的關系在,他們發展得根深蒂固,枝繁葉茂,比占據天下的皇朝還要穩固些。
所以他們有實力也有底氣,明面上雖然服從朝廷的安排,背地里卻總有自己的盤算。這種端倪,立國之初還好,畢竟高祖皇帝和武帝都是雄才大略的君王,因為一手建立了大魏,所以說出來的話也莫敢不從,自然少了很多顧忌,這些人也不敢硬抗。
但文帝本來就性子弱,加上幾十年承平,大家都習慣了這種安穩,從戰爭里帶出來的銳氣已經逐漸消失,朝廷輕易不會愿意撕破臉面,某些人就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現在虞景登基,他年紀輕,更不被那些人放在眼里。從前清薇在虞景身邊時,這件事就是她跟虞景一起列出來的登基之后必須要警惕的問題之一。
所以借著這個機會,在江南撕開一個口子,打破他們原本完美的各種安排,才是虞景真正的目的。如果能夠借助這個口子,看清楚內部的一些東西,甚至把這里作為突破口,那就更好不過了。
所以她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幫不上什么忙了,至少應該讓店里的這些人對朝廷多一點信心,“陛下既然提了這件事,就必然有對策。事關朝廷和陛下的臉面,想來不會有半途而廢之虞。何況,江南雖好,未見得去西南就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正是。”姚老八道,“你們也都看見了朝廷貼出來的詔書。按人口補貼,連襁褓之中的嬰兒和耄耋老者都有!開墾出來的土地又都是自己的,五年不必納稅,再往后五年賦稅減半。好好在西南經營十年,自己就是地主了,再不必給員外老爺們做白工,這樣的好事,一輩子也未必能遇見一次!”
“姚大哥這么激動,莫不是也想去西南?”趙二玩笑道。
姚老八搖頭,“當初若沒有離開江南,我肯定會去。如今既然跟著東家,從前的事自然就不必提了。我相信,這么好的條件,總會有活不下去的人答應干的。”他說著嘆了一口氣,“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活著誰會愿意去死?”
“可我聽人說,西南處處都是瘴癘,而且地形氣候也與咱們這里大不相同,就是青壯也容易出事,更何況老人孩子?”華氏道。
“其實你們都多慮了。”一直沉默的趙大忽然開口,“這些問題咱們能想到,朝廷自然也能。何況又不是單人獨戶的上路,又有官兵護送,互相幫襯著,能出多少事?”
清薇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正要說話,便見趙訓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連忙站起身道,“老爺子今日來得晚了,可沒有你的午飯。”
“不急不急。”趙訓擺手,“我恍惚聽得你們在說江南的事?”說著在趙大身邊坐下來,“這小子倒是有些見識。大伙兒之所以害怕,無非是都沒有去過西南,心里害怕罷了。可若有去過西南的人傳授經驗呢?”
清薇聞言,心下一動,“趙大哥要去江南?”朝中去過西南的,也就是趙瑾之和他手下的兵。正好百姓們要有人護送,又正好羽林衛都去過西南,讓他們去做這個護送的工作,便再合適沒有了。
身為羽林中郎將,如今羽林衛實質上的領頭人,趙瑾之自然也該跟去。
趙訓道,“羽林衛是必定要去的,他去不去,卻還得看陛下的意思。”畢竟朝廷這邊也需要有個了解情況的人在,好隨時針對問題作出調整。不過皇帝卻是一直沒有表態,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清薇一聽這話,便知道多半跟自己的事情有關。虞景或許是想借此機會讓趙瑾之暫時離開,不過又沒有下定決心。
虞景之前說要去安排她跟趙瑾之的婚事,按照清薇的猜測,大抵是覺得自己一個宮女,身份跟趙瑾之并不匹配,或許會安排認個干親之類。認的也不可能會是宗室皇親,估計會安排那種平時沒什么存在感,但還有些底蘊的人家。這樣一來,自己有了身份,對方也和冠軍侯結了親,算是互惠互利。
但這件事安排起來并不麻煩,甚至虞景只要吩咐一句便可,耽擱了這么久,清薇反倒有些看不明白了。
之前她以為是虞景還沒有放下,上次用香椿厚蛋燒試探過后,已經確定虞景將他放下了。那他究竟還在等什么?
要猜測一個人的心思,必須建立在對這個人的了解上。清薇雖然自負,但不會覺得自己能夠始終掌控虞景的心意。畢竟她已經出宮一年了,而這一年,正是虞景飛快成長的一年。彼此都變得陌生,猜不透他的意思自然也在所難免。
只是,若趙瑾之去了江南,自己的計劃便無法實施了。
雖然老爺子不在意,但其他人在這位前相爺面前還是有些不自在,所以沒有再繼續之前的話題,各自找了理由走開。清薇便道,“正經的飯食沒了,老爺子今兒想吃口什么,我來給你做吧。”
趙訓這一陣子口腹之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于是種種要求也就越來越高,沉思半晌,才道,“今年立春的時候,一直在瞎忙活,倒沒來得及咬春。今兒忽然想吃春餅了,不如就做這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