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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他參加了這個社那個社,還有一大堆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身份以后,他去到哪里都是行色匆匆,為此他家老爺子陳榕幾次三番地罵他不懂禮數。今天也是這樣。不過陳老爺子病了,只有他一個人來參加葬禮,沒人罵他,這讓他輕松了一點兒。
“周叔!”他從黃包車上下來,快步走上前來,兩只手一塊兒握住了周雍平的右手,心有戚戚,“周叔,節哀順變……注意身體。”
周雍平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老手拍著他的手背,拍呀拍的,忽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畢竟見著了陳元愷,他就想到,周楚莘和他是一個年紀的呀!因而就有渾濁的淚水從他的老眼中滾滾而下。
“爸爸……”周楚嬰開始在她的串珠小包里翻找,找出來一條手帕,給周雍平拭淚。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你們都是……都是朋友,總在一塊兒的。你來了,楚莘高興……”周雍平的最后一個字被哽咽聲淹沒了,他搖搖頭,甩開女兒的手和手帕,“你來送他最后一程……”
說到這里,周雍平又問道:“你一個人來?”
“我跟您賠不是了,周叔。我爸病了。”陳元愷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好幾天沒下地了……”
“老陳也——這老倔頭子也老了,是吧!我們都老了!”周雍平嘆了口氣,又問,“啥病啊?要不要緊?過幾天我去看他。”
“中風了。”陳元愷說,他的手還給周雍平攥著,周雍平像是忘了這一茬,“大夫說情況不太好……唉。您老也別著急上火了。”
“噯,噯。等這事兒忙完了,我去瞧瞧他。”周雍平口中應著,又往陳元愷身后望去,再沒望見別人。
“您找誰呢?”
“不找誰,不找誰……”
陳元愷覷著周雍平的臉色,猜想他是想要問褚蓮他們,只是不好意思問,于是干脆說道:“周叔,您找褚大掌柜的?”
周雍平不吱聲,陳元愷繼續道:“楚莘這事兒……您也知道,是為了明珠。昨天楚莘是先被送到明珠的,褚蓮大動肝火……當街……當街殺了人了!”
“啪”地一聲,周楚嬰手里的串珠小包落在了地上。很難想象,那么小的一個包,落在地上,動靜巨大。她顧不上撿,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陳元愷。周雍平也看著陳元愷。陳元愷忽然發現,原來這父女兩個,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據說那人是宗社黨的……”陳元愷說到明武,禁不住也切齒起來,“圖謀明珠的股份不成……就起了殺心!昨天他到明珠廠去挑釁,褚蓮實在忍無可忍,一槍崩了他的腦袋!”
這父女倆全都愣住了。過了一會兒,周楚嬰半蹲下來,去撿她的小包,陳元愷看見她借著這個機會,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聽說了。”她站起來,低下頭避開了陳元愷的眼睛,“聽說明珠廠有命案,沒想到是因為……我就說濟蘭怎么沒有來呢。”
“哦對,說到他。”陳元愷從自己的西裝外套內側拿出來兩個厚厚的信封,“這是我的,還有羅濟蘭托我帶來的。讓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現在大掌柜的在牢里頭,還得他到處奔走。”
周雍平點了點頭,肩背都佝僂著,他看起來一下子就老了十歲。對于昨天那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不置一詞,只說:“謝謝你,孩子。進去吧,進去……”
陳元愷走了進去。再沒有客人了。他們父女兩個卻還是站在那里。
碩大的門框框住這兩個人的背影,周楚嬰捂著臉,她的肩膀抽動了起來。周雍平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留在這里,先一步走進了院子里去。
葬禮樸素而又簡潔。
跟婚禮不同,喜事兒總是越是鋪張隆重,就越是喜慶;可是到了葬禮,尤其是小輩的葬禮,總是好像要辦得很簡樸,甚或有些不知道的,也就不用過來了。
連飯都沒有吃,陳元愷只是過了出殯,婉拒了周雍平的再三挽留,就先告辭了。畢竟褚蓮那一頭又是火燒眉毛。一出了周家大院的門,他就又緊趕慢趕地去了明珠。
明珠,這個風風雨雨里頭挺過來,到如今又要落入他人手的明珠。
然而他沒有太多時間去傷春悲秋,穿過無人的廠房,他走進了明珠的辦公樓。一進了那樓里,他就聽見一陣激烈的話聲。里頭有濟蘭的聲音,另一個聲音,他卻不熟悉。
“你以為你是誰,在這里指手畫腳?”是濟蘭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冷冷的強調,似乎他的耐心馬上就要告罄了。
“我只是說我的意見!不然等陳老師來了,你也問問他,這件事兒到底是誰說得——陳老師!你來評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