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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楚莘一怔,又看了眼褚蓮,褚蓮不說話,看來是確有其事了。又沉默了一會兒,周楚莘慢慢地道:“說錢呢……這陣子的情況,你們也都知道。商店跟著鬧罷工,我家洋行也幾天沒進賬了。湊,也是能湊上一些,可是到了你們說的這個地步,我只怕是杯水車薪。”
“先把貨找回來吧。”褚蓮說,放下手臂,靠在了他寬大的皮椅背上,濟蘭的手放在上面,“那么大一批貨,它總要有地方存吧?”
“這么大一個哈爾濱,你說得倒容易!”周楚莘說,“他們既然要整咱們,那些貨說不定還一把火燒了,那也說不準。難道當務之急,不是去湊錢?”
“咋湊?又去銀行貸?東北路支行的還沒還……”
“實在不行……就只能拋售股份了。”
濟蘭這話一出,只見褚蓮立馬就轉頭望著他,濟蘭眉心一跳,假裝自己正在對周楚莘說話,不去看褚蓮的眼神。
“拋售股份……我沒記錯的話,現在褚蓮手里有五成股份……你們再拋出去,那……經營權……”周楚莘手里有明珠的三成股份,柴學真一成技術干股,還有一成分散在明珠的散戶手里頭,這么多年了,就算股權偶有變動,最要緊的經營權,是褚蓮牢牢攥在手里的。然而十多年前,這些散戶能救得了明珠,是因為明珠剛剛起步,體量尚小;現在它成了遠東數一數二的毛織廠商,早已不能再靈活地閃轉騰挪,眼下的事情,哪怕真從褚蓮手里摳出來一成股份賣掉,也遠遠不能夠解決。
“股份的事兒……之后再說。今天先這樣,大家都散了吧,廠子的對策,我再考慮考慮。”
既然褚蓮這樣說了,大伙兒面面相覷一眼,盡都散了。柴學真走之前,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于天瑞強行把他拽走了——說不上特別強行,畢竟拽走一個瘦干干的柴學真,不需要費什么力氣。
一時間,辦公室里只剩下褚蓮、濟蘭還有一個在剛才姍姍來遲的周楚莘。
“元愷知道這事兒么?”人走光了,周楚莘問道。
“已經知道了。”濟蘭說,他從一旁拉來一把椅子,也坐下了,周楚莘坐在沙發上,三個人都有一定的距離,“他說那個‘恒發祥’前幾天就注銷了,賬面上一分錢都沒有。他說他是愛莫能助了。”
“……這是個空殼公司啊。”
濟蘭不置可否。又是一陣安靜。
“那我……我先走了。”周楚莘看著他們兩個的臉色,感覺都不太好——自從他結婚以來,他漸漸在夫妻生活里學會了一種對氣氛的感知,往常他是個單身漢的時候,對那種微妙的氣氛一無所覺,現在則不一樣了,他覺得這兩個人或許想要獨處一會兒,而他們獨處的情況,是他周楚莘絕不想卷進去的,“有什么事兒就打電話,或者到商店找我去。這幾天,我也想想廠子該咋辦。你們也是,別太發愁。”
周楚莘也走了。
辦公室里又陷入長久的安靜。褚蓮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不說話。濟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養神。或者他睡著了?濟蘭想。然而沒有,因為過了一會兒,褚蓮開口了。
“現在你高興了?”
那聲音倒很輕,聽起來幾乎像是一句夢話。
“我不高興。”濟蘭說。
褚蓮甚至輕輕笑了一聲,不說話了。濟蘭轉頭看他,看見了他的側臉,還如多年前一樣的側臉,只有鬢角斑白,眼尾也生出了細細的紋路。阿瑪,你錯了。他想道。男人不是只愛年輕貌美的伴侶,不然怎么二十年過去了,見到他這樣,我就把什么都給忘了,好像我還是那么個青澀莽撞的毛頭小子。你錯得太厲害了,阿瑪。
“你早知道會這樣。”褚蓮睜開眼睛,眼神無所依憑,只是望著一片虛空,“你早知道這事兒沒完,他們非要把明珠逼死不可。”
“是啊,我知道。”濟蘭說,“所以我勸你走,咱們都走。”
出乎他的意料,與那天晚上不同,褚蓮顯得很平靜,乃至于很安穩。他撐著皮椅的扶手坐了起來,腰背挺直,然后慢慢站了起來。
“不,我不走。濟蘭,如果你要走,你就走,我絕不攔你。”褚蓮從辦公桌后走了出來,一直走到了辦公室的門口,一只手按在門把手上,濟蘭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知道許多年來,他一直看著這個背影,褚蓮微微側過頭,說,“但這廠子是我畢生的心血。我跟大伙兒發過誓,人在廠在!”
說罷,他徑直推門走了出去。把濟蘭一個人留在了空蕩蕩的辦公室里。
他一直走到明珠的門口。大鐵門半掩著,他走出去,門口坐著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