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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以往的作風,這時候或許應該從一個影子(哨兵)也沒有的房上翻墻進去, 這洋館雖然漂亮,是個三層小樓, 但終歸不比大院地方大、形式復雜;摸清楚主人在哪兒, 有槍, 就都好辦了。
但是現在當然是濟蘭說了算。
萬山雪看了濟蘭一眼, 濟蘭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樣, 搖了搖頭:“今天先不進去?!?
酒店也在這一片,兩個人漫步走回去。
“你說這么多天過去了,萬一這個亞……亞歷克謝把合同給撕了、燒了、扔了呢?”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濟蘭一邊思考, 一邊緩緩說道, 萬山雪看得清他垂下來的睫毛,因為此刻他正在萬山雪面前倒著走路,兩個人仍是一前一后, “按照瓦萊里揚所說,亞歷克謝和他一直不對付。剛才聽那毛子女人的話說, 他們是一塊兒來到的關東, 在同一個銀行,是‘最好的朋友’。那么頂多就算面和心不和好了。如果他不是那個搶了合同的棒子手,那瓦萊里揚失蹤,他又病假在家干嘛呢?難不成, 就真有這么巧,他在這時候病了?如果他是那個棒子手,這時候在銀行看瓦萊里揚的笑話,那不是更好嗎?”
沒得到答案, 反而得到了一堆問題。
于是他們又換了酒店。在酒店前臺退房的時候,萬山雪忽然想到他們房間里的那片狼藉,一下子愣住了,濟蘭悄悄握了握他垂下來的手。萬山雪余光之中,濟蘭的耳根像一塊沁了血的羊脂白玉。于是他就無奈又微微地笑了,從口袋里數出幾張羌帖,放在柜臺上。
新酒店就在亞歷克謝家那個小洋館的對面,一街之隔。從他們房間的玻璃老虎窗,就能看見對面那座漂亮而安靜的小洋館,要是有人進出,他們第一時間就看得見。
這張床和昨晚的那張一樣的柔軟。萬山雪疑心,就是因為這種西洋床墊子才弄得他腰疼的。天色漸晚,兩個人都側身躺在床上,面對著面說話,說著今天得到的信息,但沒說了多久,濟蘭忽然問道:“你今天是不是腰疼?”
萬山雪揚起了眉毛。
然后他就看見濟蘭的臉越來越紅,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坐起來,說:“那我給你揉揉腰吧!”
萬山雪趴在床上,濟蘭跪在他的身側,面對著那扇漂亮的玻璃老虎窗。
“以前在北京的時候……幾個人出去玩兒,也睡過這樣的床。”濟蘭一邊按,一邊說,“第二天起來都腰酸背痛的。有些人迷信洋貨,就覺得越軟乎越舒服越好……但是太軟了對骨頭不好?!?
摸著那對小巧的腰窩,他口中絮叨著久遠的,還屬于一個小少年的天真爛漫的回憶。那時候他仍有一雙冷酷卻單純的眼睛。萬山雪聽著他說的話,不時發出一點低沉的笑聲;偶爾又是濟蘭手勁大了的低吟。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街面上的臺燈一盞又一盞地亮了起來。萬山雪忘記了濟蘭的故事,忽然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像個孩子似的“啊”了一聲。
“電燈?!?
濟蘭心里忽然無限愛憐,不禁低頭,吻了吻那線條英挺的臉頰。
“對啊,是電燈。”
一吻下去,他又生出一些更上不得臺面的心思,正準備磨一磨萬山雪,讓他同意用腿或者……突然之間,萬山雪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差點把他撞下床去。
“對面!”
濟蘭揉著自己的額頭,顧不上疼痛,爬起來跟萬山雪一起去看對面那座小洋館。
小洋館的燈也亮了起來,這還不稀奇。
稀奇的是,小洋館的門開了,里頭走出來一個男人,兩人恰好能看見這男人黑色的腦袋瓜,腦袋瓜往下一低,人鉆進了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小汽車疾馳而去,在夜晚的街面上顯得孤零零的。人當然是追不上汽車的。萬山雪看著濟蘭,濟蘭也看著萬山雪。
“現在我們可以去他家里做客了?!睗m說。
亞歷克謝家配備了一個中國人門房,這才能夠聽懂他們的來意。
“雅爾塔先生不在家。”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二人,但是濟蘭的下巴一抬,似笑非笑的,又拿出來在華俄道勝銀行唬呂泰的那個架勢來了。
“雅爾塔先生約我今天到這里來跟他相談到銀行開戶的事兒。”濟蘭說,好像一點兒沒覺得大半夜和人談事情沒有什么不妥一樣,但是門房好像狐疑著慢慢接受了這個說法——萬山雪忽然想到,既然亞歷克謝白天裝病,那晚上談事聽起來似乎也沒有那么不可理喻,“他說不見不散。你要替他做主,讓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