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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蘭慢慢地靠回到了椅背上。
他本來就生得極白, 像一塊冷玉雕成的人;兩顆寒星似的眸子一瞇,顯得狹長而輕慢。
在這雙眼睛冷冰冰的視線下,呂泰挪動了一下他的屁股, 賠笑道:“您別著急……我們,我們一聯系上普列什捷茲基先生, 就立刻給您去消息。這是我的名片……”他遞來一方白白小小的紙片, 立刻又說, “當然, 您現在住在哪里?他一回來, 我立刻給您致電……”
“算了。”濟蘭一皺眉,用兩根手指頭夾起那張小名片,隨手向后一揚, 萬山雪頓了一下, 才接過來,揣進了袖子里,“我可不想再受你們這些銀行經理的騷擾……”說罷, 他要起身離開。
呂泰猶豫再三,忽然試探地道:“這么一說……我記得, 普列什捷茲基先生不懂中文, 他怎么會去您家里推銷呢?”
濟蘭本已經站了起來,聞言,回過頭來,幾乎是嘲諷地微笑起來。
“我怎么知道呢, 呂經理?他摟著一個女人,那娘們好像懂點兒俄語。他敢正大光明地領著個窯姐兒來登我們家的門!”
呂經理的嘴巴張大了,他很快反應過來,又閉上了。
“他們毛子人不就是這樣嗎?”濟蘭撇下一句話, 輕笑一聲,和萬山雪走出了華俄道勝銀行。
他們兩個就住在華俄道勝銀行不遠的一個酒店里。
“酒店……是賣酒的?”萬山雪問。
濟蘭忍不住笑。他裝相的時候很是那么回事兒,現在笑起來,真如春雪消融,又成了那個和萬山雪耍賴的翻垛:“你要喝酒,也可以讓服務員去買。”
萬山雪仍是一頭霧水。但是等他們兩個走進了訂好的房間,他忽然一拍腦門,說:“這不就是個洋車店嗎!”
濟蘭笑倒在柔軟的大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不等萬山雪反應過來,問一些諸如“這個床和炕有什么區別”的問題以至于牽扯出“那為什么不能開兩個房間”等等沒必要知道的事情,他就從床上跳了起來。
“褚蓮,我們去看電氣影戲吧!”
萬山雪發現自己越來越搞不懂濟蘭了。
譬如現在,兩個人正站在這個“熱烈喝彩”電光影院門前,濟蘭正在賣票窗口前笑意盈盈地買票。
從到哈爾濱以來,他們兩個人只是去道勝銀行裝模作樣地晃了一圈,濟蘭就仿佛徹底完成了任務似的,把這件事甩開手去了。萬山雪是有心問一問濟蘭到底作何打算,可是濟蘭仍是那么的興高采烈,讓他也染上了這種馬虎的莽撞,想道,那什么“電氣影戲”的,真有那么好玩兒嗎?他看出來,濟蘭是很喜歡這座城市的。城里與山上到底不一樣。
在這個“電光影院”所在的市中心,到處是俄國人、法國人、猶太人造來的房子,潔白美麗,有著復雜的雕花和細細長長的窗子;街上行人們的穿戴,和柳條邊大相徑庭:旗袍要穿新式的,勾勒出女人們優美的腰臀曲線;男人們要穿新式的衣裳,跟那個銀行經理呂泰一樣,還配著長長的大衣。他看得眼花繚亂,突然發覺在這種地方,人是難以運用他生來具有的野蠻暴力的。
他是不可能大搖大擺地走進華俄道勝銀行,掏出他的擼子,抵在呂泰的腦門上問他:到底是不是你揍了瓦萊里揚,偷走了他的合同?然而濟蘭在這里越是如魚得水,就越是證明,濟蘭與他們不同,與香爐山上所有人都不同。濟蘭本來就不同。不管是做胡子,還是回到他生來就在的……更上等人的階級,他都游刃有余。
“走吧,票買好了!”濟蘭指了指門口,想要來牽萬山雪的手,但是碰到之前,又很不好意思地一笑,想到這樣是很奇怪,把手收了回去。進門之前,萬山雪在這群白俄人之中,難得聽見了幾句中文,說還是道里好,在道外看“電氣影戲”,還要分開坐呢!還有警察盯著,看有人逾矩沒有……那讓人怎么看?真是土包子!
說說笑笑間,同樣也是新潮的男女青年,嬉笑著走了進去。
這“電氣影戲”就是說,把人給“照下來”,不是照片,是會動的影兒!放在一片大白布上,給所有人看。萬山雪坐在濟蘭右邊,一只手被他抓在手里玩兒;濟蘭一會兒捏一捏他的骨節,一會兒又要把五指插入他的指縫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