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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項明去打聽了。傳回來消息說,華俄道勝銀行是有瓦萊里揚這么個人, 官兒也不小, 還在中東鐵路局做什么什么顧問, 身兼數職, 來頭很大。濟蘭主張要接下來這個買賣。
買賣?胡子才不做買賣!
萬山雪又開始抽煙袋。他忽然發覺, 濟蘭說的話,漸漸趕上了他在綹子里的效力。從江邊回來的時候,他還是力主不要參合進毛子人的事情里去, 濟蘭卻兩眼放光。大家伙兒好像都給他露的這一手俄語震住了, 萬山雪也不得不承認,這里面包括自己。
“在警察局有人脈不挺好的嗎?”濟蘭說,從眼尾乜著萬山雪的臉色, 萬山雪把自己的臉藏在層層疊疊的煙霧后頭。史田點了點頭。郎項明似乎是因為上一回萬山雪進了書房,還心有余悸, 說:“是這么個理兒。”
濟蘭又說:“咱們幫了他的忙, 手里有了他的把柄。以后要他幫忙的時候,那也好說了。”
萬山雪的臉目看不分明,只是一直不說話。大家伙兒的摩拳擦掌又停了下來。計正青這時候十分適時地,陰惻惻地說:“就怕那毛子反手就把咱賣給警察局了。為著上回大柜進書房的事兒, 咱一直避著風頭呢,不就是怕惹麻煩?”
濟蘭道:“就是因為一直避風頭,咱手頭的現水子(錢)……”他說著說著,又看了萬山雪一眼, 仍在字斟句酌,“大家伙兒也得吃飯。吃飽了飯,還想有點兒其他花用呢。”
史田問:“大柜,你倒說句話啊!”
萬山雪嘆了口氣。
“你們都把話說完了,我還能說啥啊?”一想起他進書房,上刑場,耽擱大家伙兒吃飯花用,他就沒法兒再堅持下去了,只好把煙桿子一放,一擺手,“干。”
給警察局的人辦事兒,這也是胡子們沒想過的。
這事兒不是尋常打打殺殺,得動腦子,那么說到動腦子——這事兒非是濟蘭出馬不可了。對此,萬山雪格外的沉默。
“大柜,咱們下山去吧。”濟蘭說。
萬山雪那時候正在后山做木工活兒,聞言,橫了他一眼。
他不說話,濟蘭臉上那股熱騰騰的笑意也隨之冷卻下去。他還年輕,還不那么沉得住氣,但仍捺住脾氣,問道:“我哪兒得罪你了?”
萬山雪掀起眼皮,淡淡地說:“你沒得罪我。”
濟蘭抿嘴道:“那是咋了?”
萬山雪繼續做他的木工活兒,看形狀,正在磨四個椅子腿兒。
“能咋的?你翅膀硬了……能替大伙兒做主了。是好事兒。”
好事兒他還這么別扭?濟蘭瞪著萬山雪。萬山雪削著他的木頭,隨著動作,肩胛的肌肉時而繃緊,時而放松,穿舊了因此柔軟而磨得發白的衣料服帖地貼在他的上身,顯得他這人身上的棱角都盡去了一樣。濟蘭忽然福至心靈,蹲下來,伏在他一條大腿上。
“你別是覺著,大家伙兒只聽我的,不聽你的了吧?”他有點兒好笑,心里又酸軟一片,其實萬山雪只大他四歲,還是個青年人呢,“那不是因為沒辦法嗎?”
萬山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總之你不能不理我……”濟蘭說,臉頰貼著萬山雪的大腿,那里又結實又柔軟,還很溫熱,讓他不禁有了幾分心猿意馬,聲音也越來越低,“也不能生我的氣……”
“沒生你的氣。”萬山雪說,濟蘭趴在這里,讓他一點兒也沒辦法繼續做他的木頭椅子,濟蘭對他總不會是有二心的,“就是腦子里有事兒。”
說罷,萬山雪隨口呼嚕開這顆越靠越近的腦袋,站起了身來,拍去身上的木屑。
“先說好,這種事兒我可啥也不懂。帶我下去,別拖你后腿。”
“那哪兒能啊。沒有你我可咋辦啊?”濟蘭說。萬山雪露出一點兒笑影兒來。
從柳條邊到哈爾濱,也要經過一天的顛簸的。
兩個人不騎馬,改坐火車。走北滿鐵路,從關東山腳下到哈爾濱去。
坐在窗邊,萬山雪的臉映在玻璃上,倒影之后,又是一片片的原野,空曠而寂靜。以往,他倒聽說有胡子扒鐵路搶劫的,正兒八經坐火車的,倒也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