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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雪并不急著說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陳的老陳醋, 撒上切得細細的蒜蓉,陪上韭菜豬肉餡兒餃子,別提有多鮮。俗話說餃子配酒,越喝越有。在關東, 午飯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個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還要能喝,一是因為冬日的嚴寒,二是因為比相聚還要久的別離。
傅茹云家的燒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濟蘭的臉就紅了起來。傅茹云用眼睛偷瞄著萬山雪,一會兒又去看許永壽,許永壽輕微地搖了搖頭。
一頓飯吃完了。萬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只喝了兩盅酒,臉一點也沒有紅,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簾子——
“——大柜!”濟蘭突然叫住了他,萬山雪不動了,所有人終于看清,他的槍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握在了手里,槍口直直對著屋里,只差濟蘭的一聲叫喚,就要開槍!
“大柜!這,這是……”傅茹云的臉煞白煞白。她本不該如此,她見過死人,順著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滿身浮腫,皮膚青白;更何況,她的第二個男人還是個胡子!可是,真正見到一個腦漿迸裂,紅白齊出的死人,前一秒還喘著氣兒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樣的。
萬山雪的眉頭厭惡地皺起來,不是沖著傅茹云,是沖著他槍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來,不是為這件事兒?”
“是……是這件事兒……可是……”
“我見了他們在關東作威作福心里就膈應!”萬山雪一咬牙,腮骨隱忍不發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這兒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到時候,把他一埋,誰也查不到這兒。”
這話一出,傅茹云幾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個胡子來,胡子能有什么說法?胡子是殺人的,不管看起來多和善,多會說話,和他們一桌吃飯,那都還是殺人不眨眼的!
萬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緊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國人不好惹,不如現在就處理了,落個干凈!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來……
“大柜!你別插他……”傅茹云已經抽泣起來,許永壽攬著她的肩膀,狗子見他媽媽哭,也嚇哭了,“大家伙兒都看見了,他是大白天順著松花江飄來的……我,我是沒辦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家里還有孩子呢!”
半晌,萬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聲。
他的槍又從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現時一樣令人訝然。
他放下簾子,走回來,在炕沿坐了下來。
許永壽覷著他的臉色,叫了一聲大柜。
萬山雪長嘆一聲:“殺又殺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飛’,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著不管。”說罷,他隨手一捋漸漸止住哭,瞪著眼睛看著大人們說話的狗子的頭頂,“你說,咋整?”
傅茹云收了淚,一咬牙:“不然,這么著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個什么……什么會……”
“董事會。”濟蘭適時地說。
“反正他們有個會,在咱們的地界兒,收咱們的稅!”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說?”萬山雪問,郝糧把狗子接了過去,抱在懷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辮子逗著他玩兒,“說你從排子上撿著的。他們信了還好,不信……”
“反正我沒干虧心事兒……”傅茹云打了個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淚,“我……”
“那他身上的東西呢?”萬山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東……東西……”傅茹云張口結舌起來,求助似的轉向了許永壽,許永壽臉色也變了,虎著臉瞪著她。
“從俺們幾個進屋的時候,就沒聽你提過。”萬山雪冷冷地說,“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給換過了,穿的土布衣裳。誰給他換的?你把錢拿走了,衣裳拿去賣了,又讓我來給你處理,嫂子,你算盤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忽然,她掩面大哭起來。
這一回,郝糧把狗子抱走了,抱進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們大家伙兒都看見了!我們家是什么樣兒!去年過冬,孩子連條棉褲都沒有,差點兒活活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