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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話調門拔得太高,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濟蘭的臉火燒似的紅。
“又嘮啥呢!”史田的笑聲從后頭傳了過來,“咱翻垛的想給人拉幫套?采過球子(摸過奶)嗎就想這個!”
一陣哄堂大笑。
郝糧坐在后頭的馬上,重重咳嗽了一聲。史田立刻閉上了嘴。
濟蘭大呼冤枉,聲音淹沒在胡子們的笑聲里。臉上的紅暈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像是沁著血——萬山雪又在捉弄他!他怎么老是捉弄他?他明知道,他們兩個的關系——濟蘭瞪著馬鬃,誰也不看,血液撞著他的耳膜,于是耳朵里轟隆隆作響。萬山雪放屁,誰要給人拉幫套了?
笑語聲中,萬山雪的馬隊遠去了。
在山上的四梁八柱不多,只有史田、許永壽、于敏訥和計正青,郎項明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邵小飛前幾日又被萬山雪趕下山去了,不讓他整日耽在山上,跟胡子瞎混。計正青和于敏訥不去,留在山上跟崽子們看家,倒是他們一幫大男人,擠在一個屋子里頭嚇人,郝糧這時候跟著,倒是正好的。
傅茹云的第一個男人,是放排子的。
冬日的時候,放排的男人們在山場子上砍樹,叫做放件子。春天開江之后,就把這些木材捆成排子,順江運走。一上了排子,就是九死一生。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回來,在他不回來的當口,恰恰是許永壽下山看她的時候。
遠遠的,萬山雪就看見了江邊一排排的小房。他們跟在許永壽后頭,許永壽見著了盡頭處一個靠在門邊的女人的人影,朝她揮了揮手。
這是一個精明強干的女人。
她很瘦,于是顴骨也很突出,顯示出她并不溫柔的本性;微凹的眼眶里頭,盛著兩顆黑亮又鎮定的眼睛。見他們來了,傅茹云迎了上來,滿面微笑,她這一笑,那股子精明強干便變得討人喜歡起來。
“是褚大柜吧!”她說,仰臉笑道,“兄弟們都來了?嫂子!欸呀都進屋吧,快進屋,我包餃子了,正要煮呢!”
“太客氣了。”郝糧親親熱熱地挽起了傅茹云的手,畢竟女人和女人說話,是和男人不同的。幾個人都寒暄著魚貫進了傅茹云的小屋。鍋里剛剛燒開水,一個流鼻涕的小孩兒正在往里頭下餃子。傅茹云叫他“狗子”,說“快來認人!”這個叫叔叔,那個叫伯伯的,郝糧疼愛地摸了摸狗子的腦袋瓜,傅茹云又趕他去看著餃子了。
“快坐,臺上拐著!”她突然說了一句旁行話,說著,似乎還略帶緊張地看了一眼許永壽,看沒說錯,她又笑了。
“嫂子別著忙。”萬山雪摘下那頂他從不離身的白禮帽,掛到一旁墻上去了,“餃子不急著煮,遇上啥事兒了!說來我聽聽。”
傅茹云又看了許永壽一眼,許永壽拋給她一個“說吧”的眼神。
傅茹云的手抓著圍裙的下擺,那上頭沾滿了或干或濕的面粉,她不安地看了一眼簾子后頭的里屋,又乞求般地看著萬山雪。萬山雪跟在她身后,眼見著她打起簾子,露出里屋炕上一個人影來。
她的手還在揪著圍裙,手上也沾上了更多的面粉。
“他順著排子來的……現在好像還有氣兒……養著他吧,不是個事兒,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大柜你瞅他……”
男人無知無覺地躺在炕上,衣服已經干了。他的頭發在午后的陽光中顯出更為耀目的金色,鼻子直而尖。
“……這是個毛子人啊!”
作者有話說:
這倆人又有事情要做啦!
第39章 談判
一個俄國人, 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著。
萬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臉上寫滿了尷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結成了一塊塊。
“先吃飯吧。”萬山雪說, “炕上說。”
他們留下那個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頭,出來吃剛剛出鍋的餃子。那個叫狗子的孩子看起來已經饞得要淌哈喇子了, 但只是坐在炕邊, 一只手握著一根筷子, 眼巴巴地看著盤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餃子。郝糧正在給他編小辮兒, 這是長命綹。
“吃飯了!”萬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 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終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著了。狗子把餃子扒到碗里,張口便吃, 然后就燙得嗷嗷叫喚起來, 大家都笑。
包餃子費時費力,招呼這么一大幫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個人忙活。可見她真對這個順排子飄來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關東的名聲并不好, 而且個個兒都是不好惹的主兒,尤其是日俄戰爭以后。傅茹云請萬山雪親自過來, 就是聽說, 前陣子有一個毛子人順著排子到了圍子里頭搶羊,開槍打死了一個人。他們又不通毛子話,這人身份不明,醒過來還不知道要咋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