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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之間,一片青蔥的綠意,淺淺的碧色,映著恰恰好的陽光,真是最好的散心之處。
萬山雪背著手,郎項明走在他左側。萬山雪問:“要當新郎倌兒了,感覺咋樣?”
郎項明立刻忘了蓋頭的事兒,只有咧嘴傻樂的份兒,口里還說:“啥感覺?沒啥感覺!就……就跟往常一樣唄!”
萬山雪橫了他一眼,他這才嘟嘟囔囔地說:“夢秋挺高興的……她高興,我就高興。”
萬山雪踢開了一顆碎石頭,說:“后天就婚禮了,到時候殺頭豬,大伙兒都樂呵樂呵。這兩天風緊,夢秋呆過一陣子,再找人送她下山。”
郎項明點了點頭:“是,這塊兒到底不方便……她苦日子過太久了,下了山,我給她找個清凈地方養一養。”
靜了一會兒,只有鳥兒的鳴叫聲。
萬山雪忽然說:“那天……咱們去換票,你人不見影兒,跳子又來了,只得拉花……夢秋不干,一定要我找著你才行,急得直掉眼淚。”
郎項明微微低著頭,萬山雪又說:“好好兒對人家。別老耽在花果窯子里頭了。結了婚,你就是有家的爺們兒了,跟以前不一樣了。這都不用我多說吧?”
郎項明點了點頭,臉上混雜著羞赧,快樂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萬山雪說:“干咱們這行兒的,聚少離多。多讓著點兒人家。就算以后,日子過不下去了,也好聚好散,別耽誤人家。”
這話又是丑話了。但郎項明仍很認真地聽著。
“知道了,大柜。你放心吧。”郎項明眼睛里的東西很熟悉,“俺倆能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咋樣,我都對她好。”
說到這里,郎項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柜,以后再不興拿你自己去換我們了。”
萬山雪無奈地笑了一下。郎項明卻肅了臉色。
“真的,大柜。我和你說的都是掏心窩子話。要不是翻垛的,費心又費力,連軸轉著出主意,找外援……”后面的半句話他沒說,但是萬山雪明白了。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邵小飛又找了過來。
他一向和郎項明關系好,本來是找郎項明的,見著萬山雪也在這里,赧然地叫了一聲“大柜”。萬山雪笑著看一看他,道:“你也來找小白龍?”
邵小飛點點頭,又說:“大柜,你——”說到一半,忽然又一扭頭,“算了!”說罷,他就拉著郎項明走了。
又過了一天,婚禮如期舉行了。
胡子辦婚禮,這還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不在圍子里的飯莊,也不在莊稼院,就在綹子里頭,在這香爐山上,一個窯姐兒和一個胡子成親了。
新娘子穿著郝糧加班加點趕出來的一身嫁衣,戴著描龍畫鳳的紅蓋頭,由郝糧攙扶著,邁過門檻,從大屋里頭走了出來。她剛剛邁出第一只腳,歡呼聲和起哄聲就響破了天,新娘子的腦袋瓜在蓋頭底下發著顫,好像她也在忍笑似的。院子正中,站著一個微笑的郎項明,穿著一身傻里傻氣的大紅袍子——他這一身,可遠不如郝糧給夢秋趕制的那一身精致了,針腳粗糙,肩膀又寬了,但是誰也沒真正在乎過這個。他本人的眼睛也只望著朝他走過來的新娘子。
司儀是認字的于敏訥。木訥如他,臉上也掛著局促的笑容。
喊“一拜天地”的時候,起哄聲就響起了一波;“二拜高堂”算是無人可拜,就拿萬山雪和郝糧兩個人充數,也不用跪下磕頭,鞠了一躬就當是了;“夫妻對拜”的時候,不知道是誰,或許是史田,帶頭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合著眾人的歡呼聲,于敏訥不得不扯著嗓子喊紅了臉:“禮成!入洞房!”
新娘子緩步進了房,郎項明立刻被眾人淹沒了,都高舉著酒杯要他來喝。他的眼睛仍粘在新娘子的背影上,直到她進了房間,看不見了。
香爐山上少有這一派歡騰的氣氛。即使是最近正在發愁的萬山雪也露出了笑模樣。郎項明給人灌了一圈兒,這才脫開身來,舉著酒杯,來到了萬山雪面前。一見到杯底空空,他又揚聲叫道:“玉海來滿(倒滿)!”史田立刻給他倒滿了,佯作一副殷勤臉孔,點頭哈腰,逗得一旁的計正青和許永壽全都笑了。濟蘭不在這當中,他在于敏訥旁邊,似乎仍在談著什么,萬山雪聽不見——旁邊居然還坐著……邵小飛?他們兩個什么時候合得來了?
郎項明已經有點兒迷糊了,但是手里的酒杯還端得穩穩的。
萬山雪的酒杯也倒滿了,大家伙兒都不說話了。
空氣里涌動著一股混雜著歡樂與哀傷的氣氛。郝糧忽然紅了眼眶,為了不給人看見,她側過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郎項明端著酒杯,看著萬山雪,仿佛有許多話想說,張了張嘴,先咧嘴笑了。
“大柜,都在酒里了。”
說罷,郎項明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萬山雪也喝干了滿杯,大家伙兒又歡笑起來,將種種艷羨、心酸或欣慰全都化作了擂在郎項明肩膀上的拳頭和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灌也要把他灌醉!萬山雪放任他們遠去,他和郝糧坐在自己的桌旁,心里百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