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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吻著他的,是一個全新的,亟待他重新去了解的濟蘭。
水到渠成似的,萬山雪的手撫上了濟蘭的后腦勺,輕輕地托住;濟蘭的頭發(fā)長長了,軟綿綿地搔著他的掌心,十指連心,他忽然發(fā)覺自己的心里極酸而又極軟。于是他的眼睛也閉上了,嘴唇和牙關(guān)卻微微地張開,使得濟蘭終于摸索出了如何去吻……
萬山雪微微睜開眼。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散漫地直射下來,在二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有一片恰好落在濟蘭眼角的淚痕之上。現(xiàn)在萬山雪的嘴唇一點兒也不干了。
濟蘭還是垂著眼睛,仿佛仍是剛才索吻時的姿勢,嘴唇很紅,像是新娘子涂了口紅;他的臉同樣很紅,爾后,他輕輕吸了吸鼻子,有點兒狼狽地微微別開了臉。
“剛才先非禮的可不是我啊——”萬山雪說,濟蘭猛地回過頭來,狠狠瞪了他一眼,萬山雪好脾氣地笑一笑,兩片嘴唇亮晶晶的,濟蘭的臉就更紅了,“水這么急(兵這么多),干啥來救我……”
濟蘭抿了抿嘴唇:“你說為啥救你?”
他抬起臉來,眼睛里映著婆娑的樹影,那雙眼再不像兩顆冷冷的星子了,要么就是它們恰好落在了萬山雪自己的眼睛里,因此有了灼熱而執(zhí)拗的溫度。
你說為啥?
萬山雪心里忽然一癢,像給小貓爪子撓了一下似的,帶著微微的刺痛。
于是他的聲音也變得很輕很輕:“因為……你心里頭稀罕我。”
濟蘭終于笑了。
一顆淚珠順著他漂亮的眼尾滾落下來,可是他看起來那么高興,幾乎是萬山雪認識他以來,他笑得最高興的一次。他這樣一笑,萬山雪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辦法也沒有了。
這是他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翻垛的。他看重他機靈、傳快、心狠,只是缺點兒歷練,但這次的歷練可是太狠了,讓濟蘭忽然變得陌生了,變得閃閃奪目起來。萬山雪幾乎移不開眼睛。他難以概括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種混雜了欣慰、快活,還有微妙愧疚的心情,也就是這種心情,讓他罕見地變得沖動:
“你走吧。”
濟蘭的表情從欣喜變成困惑和錯愕。萬山雪看著他,感到一種撕裂般的痛楚。
“你走吧。回去……拔香頭子。拔完就走。”
濟蘭瞪著他。
“……回北京,找你爹……你阿瑪去。”萬山雪說,每說一個字,他就想抽自己一個耳光,“就當今年先分你紅柜……拿著飛虎子(錢),你想去哪兒都夠了……”
“你再說一遍!”濟蘭忽然跳了起來,或許不等萬山雪抽自己的耳刮子,他就會先替萬山雪抽了,“你再說一遍!褚蓮!你敢再說一遍!”
萬山雪怔怔的,心亂如麻:“你跟我們不是一類人。你……你來救我了。”
“我救你還救錯了?!”
“救錯了。”萬山雪堅持道,他甚至在濟蘭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搖了搖頭,“要是我今天倒(死)了也就算了。但是我沒倒。……我還得插(殺)了三荒子。”
“這有什么關(guān)系?”
萬山雪硬著頭皮。
“你還年輕……如果,如果今天上刑場的是你——”
濟蘭尖銳地“哈哈”大笑兩聲,眼神像兩根尖刺,扎著萬山雪多余的良心:“這是我自己選的!”
“這不是!”萬山雪說,他罕見的焦躁而惱怒,開始來回地踱著步子,“你是為了活命才留下來的。你是因為……無處可去!你還年輕,你不明白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日子……如果不是別無選擇,沒人會當胡子……”
“那又怎么了?!”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是我!是我逼你當了胡子!”
萬山雪幾乎是在吼叫了。林間的鳥兒撲棱棱地飛起一大片。濟蘭看著他,臉上是萬山雪絕不想看到的,極為受傷的神情。
林間安靜如死。
樹影在濟蘭臉上一閃而過,影影綽綽的,他的眼睛藏進了影子里。萬山雪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剛剛張開口——
“大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