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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進書房
香爐山上, 下了一場暴雨。
今日的香爐山,安靜得不同往日。如果不是這么樣一場雨,這里甚至說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郎項明坐在炕沿兒上, 沉默地望著門外的狂風暴雨吹打在窗欞和地面上,劈里啪啦地響。他的臉火熱地發著燒, 渾身打著哆嗦。旁邊坐著的是夢秋, 她還驚魂未定, 卻用手臂攬住他的肩膀, 似乎想用那只相比之下顯得過于纖弱的胳膊傳遞給他一點安慰。他抖了一下肩膀, 把她的手甩掉了。羞恥讓他抬不起臉。如果可以,他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而不是在這里, 受著自己和他人的雙重的拷問。
死寂。
郝糧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片空地, 兩只手還在圍裙里抓著,抓得太緊,但她自己卻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她喃喃自語似的說:“這么說……沒緩兒了, 是吧?”
屋子里頭, 男人們都在抽煙,一片愁云慘霧。濟蘭沒有抽煙,他的臉色像雪一樣白,自從郎項明回來之后, 他一直沒有說話。
“這事兒怪我。”史田十分突兀地道,往日里粗獷快活的一把嗓子發著顫,“怪我,要是我沒聽大柜的……要是我留下來了……”他說到一半, 一下子哽住了,丟下煙袋鍋子,把整張臉埋進了他蒲扇似的兩只手里,肩膀顫抖。郝糧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許永壽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敏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頭大汗,只好悶頭給炕桌上的茶杯添水——但是它們都是滿的,涼的,沒有人喝。他抱著水壺,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計正青陰著臉,一口接著一口地抽:“行了,現在說這個有啥用啊?留不留下,都得折幾個進去……”他吐出一口長而又長的煙霧,“通緝令都貼了多少日子了……這不是撞槍口上了嗎……”
他說完,夢秋站起身來,走到屋子中央,她仍瑟瑟發抖著,嘴唇干裂而慘白:“都是我的錯……要不是為了我……”
她話說到一半,一聲嚎叫打斷了她。所有人都看了過去,郎項明正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淚水從滿是紅血絲的眼睛里噴薄而出,這種痛苦扭曲了他的臉龐,讓他的俊美也跟著大打折扣了,看著簡直像是一個發病的人:“都是我,都是我!都是為了換我!我該死,我該死啊!嫂子,你插了我吧……都是為了救我……”說著,他已經從大炕上滾落下來,伏在郝糧面前痛哭,夢秋跟著他一塊兒跪了下來,兩個人哭作一團。郝糧看著他倆,淚水倒著流,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
濟蘭冷眼看著這一對苦命鴛鴦抱頭痛哭,屋內的哭聲、抽泣聲、嘆息聲響成一片,忽然之間,他大喝一聲:“都別哭了!”
所有人的臉又都轉向了他。他從左到右,緩緩看去,這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自責、愁苦,還有悲哀,令他口中發苦,喉嚨干澀地發緊。他想起他要說的話,努力地把萬山雪的笑容從腦子里驅逐出去:“別哭了。”他又重復了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低沉而平穩,仿佛就是萬山雪本人在替他說話一樣,“人還沒死,提前替他嚎喪,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所有人還是仰著臉望著他,就像他是唯一一個主心骨。他也確實是。
“我知道大伙兒心里都挺難受,挺自責的。所以我一直也沒說話。現在,攬責任的都攬完了,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咱們來琢磨琢磨正事兒吧。
“現下大柜剛被帶走,就算是問斬,也不是今天就斬的。進書房(進班房)是個大事兒,雖然大柜不會今天就死,”說到“死”這個字,濟蘭感到自己的喉結艱難地緊縮了一下,“但是我們只有這幾天的時間,把大柜救出來!”
“救?咋救?闖大牢?”史田失聲問道。
濟蘭搖了搖頭。
想也知道,在守衛完備,萬山雪又是頭號通緝犯這么個情況下,劫大獄幾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濟蘭的眼睛在眾人的臉上又一次掃過,沉吟說:“劫大獄是不可能的。我有個主意……溜子海(很險),但勝算更大……”
所有人都巴巴地看著他。郝糧的淚水像兩條安靜的小溪流,從面龐上滾滾而下。濟蘭深吸了一口氣。
“劫法場。”
“萬山雪!出來!”
牢門上的鎖鏈叮當一響,萬山雪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本來是舒舒服服、枕著自己的胳膊躺著睡午覺來的,剛要昏昏然入眠,這一嗓子又給他嚎醒了。他翻身下床,忽然發覺自己的雙手雙腳都沉甸甸的,這才想起來,進來之前,他們給他上了銬子,拷得結結實實的。
看樣子,這是要提審了。
他站起來,兩只腳拖著叮當作響的腳鐐,站得卻是身板兒溜直,跟著來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單間兒,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兩眼。畢竟胡子常見,可是這么英俊,又這么坦然的大胡子,還是頭一次見。
“笑啥?你還挺光榮的呢!”那人自以為可以訓一訓他似的,板著一張年輕的臉,叫萬山雪看了只覺得好玩兒好笑,并沒有什么威懾力,搖了搖頭,自己走進了面前的小屋子。
這是專提審犯人的房間,擺著一張桌子,兩只椅子。桌子后頭,坐著一個萬山雪意料之內的人。那個人見他進來了,臉色陰沉下來,萬山雪卻笑了。他叮了咣啷地走進來,還當自己家似的,一抬下巴,問道:“局長,傷還沒好全呢,就趕著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