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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卿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
他的肩膀還包扎著,只不過藏在制服下頭,現在還隱隱作痛。萬山雪剛關進來的第二天,他就趕著來提審他,因而臉色也不太好。祁鳳鳴也在,站在他右側身后,臉上隱隱帶著擔憂的神色。
不用人請,萬山雪已經自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好像他之前來過似的,雖然他并沒有;在他面前,桌面上擺著一打文件,他雖然認識幾個字,可是并不太博學,倒著看,更看不出個所以然,于是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著段玉卿先說。
段玉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萬山雪一圈,這才開口道:“你在牢里頭,咋還這么滋潤?”
“這里頭有吃有喝有睡覺的地兒,咋不滋潤?”萬山雪說,眼睛瞄著祁鳳鳴,把對方都看毛了,才慢悠悠地轉回目光,與段玉卿對視,“上回俺們在林子里頭,睡得甭提多差了。”
段玉卿冷笑一聲:“這么說,我還是招待得挺周全的。”
“周全,周全。”萬山雪說,“啥事兒快說,我趕著回去睡回籠覺。”
段玉卿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邊看邊說:“叫你來,是為了核對你的罪狀。你認字兒嗎?算了,我念你聽。”
“核對完了干啥?”
“槍決。”說話的居然是祁鳳鳴。段玉卿和萬山雪都齊齊看著他,他的臉紅了。
“我記得你。”萬山雪說,又開始打量祁鳳鳴,“剛才我就覺得臉兒熟。”
“你打斷了我的一條腿。”
“不是。在那之前。”
祁鳳鳴的嘴唇抿了起來。
“你騙我……在老錢家燒鍋店。”
“我就說在哪兒見過你!”萬山雪一拍大腿,“可是,我騙你啥了?”
祁鳳鳴哽住了。萬山雪笑了起來:“我騙你給小孩兒講故事了?”
祁鳳鳴張口欲駁斥他,段玉卿咳了一聲,他不服氣地閉上了嘴。
“別套近乎啊!”段玉卿虎著臉說,萬山雪眨巴著眼點了點頭,段玉卿繼續看著那打文件,翻了個頁,“去年秋天,柳條邊的糧隊,是你劫的嗎?”
“是。”
段玉卿身后傳來祁鳳鳴記錄的沙沙聲。
“羅保林幾口人,是你殺的嗎?他家的家財也是你劫走的嗎?”
“是。”
段玉卿的眼睛從文件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問。
“趙仕國家,趙豐年成親,去打劫的,是你嗎?”
“那可不光是我,還有——”
“就問有沒有你!”
“有。”
段玉卿又翻過一頁,眼睛從文件上方看著萬山雪。
“……下一個,是我私人的問題。”
“問。”
“那天,就是你在燒鍋店碰上鳳鳴的那天晚上,有一隊俄國馬隊……是你殺的嗎?”
萬山雪同樣凝視著段玉卿的眼睛。
祁鳳鳴也想起來了,那件事在第二天就上了報,段玉卿還讀了呢。于是他也摒住了呼吸,看著萬山雪。
萬山雪的嘴唇形狀很獨特,上唇薄一些,下唇厚一些,因為缺水,有著淡淡的唇紋,微微發白;經過了一夜,唇上已經生出短短的胡茬,下巴上也是,這讓他看起來成熟了一些。現在,那張嘴唇微微啟張,舌尖含在齒間,似乎就要吐出第一個字,而段玉卿全神貫注地豎起了耳朵——
“不告訴你。”
段玉卿“啪”一聲把文件摔在桌面上。
“愛說不說。按手印!”
出乎段玉卿的預料,萬山雪還是那么爽快,跟剛才答話的時候一樣快;大拇指在紅印泥上一壓,再往文件上一蓋,就像一口吃一個餃子那么輕松,好像事關的不是他的性命。段玉卿忽然哽住了,不知道說些什么好。他不了解萬山雪。他所知的萬山雪就是:槍法好、人義氣、不會殺小孩兒、和柳條邊的興隆鎮有點兒矛盾。除此之外,他對萬山雪一無所知。這是他們的第三次對話,不會有第四次。為了安撫地主老財,萬山雪的事兒是特批特辦,他今天順順利利地認了罪,不出三天,他就會被當眾處決——以安民心,上頭這么說。畢竟警察局能大肆吹噓的事兒,實在不很多。《愛國白話報》這回可以把事情寫清楚了,匪首萬山雪,幾日內于哪里哪里槍決,副局長首功。
他忽然后悔剛才打斷了萬山雪。這次對話是那么的短暫。
但他臉上毫無表情,把文件隨手丟給跟在他屁股后頭的祁鳳鳴,帶頭推門走了出去。萬山雪當然也不會留他。但萬山雪開口了。他有一把很好的嗓子,不是唱蹦蹦的那么亮堂,可就是讓人想要聽下去,他一人就唱了兩角兒:
“既然你把包勉告,本官就得問根苗……小侄不該貪花去戀草,惹得人家把我撓,一時性急動拳腳……
竟敢當堂耍花招
案發前你還揚言任意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