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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nèi)的女人果然還沒起床。
她的屋子里貼滿了各色的瓷磚,個頂個的昂貴,足可見,在小鸚哥眼里,她該是多大的一棵搖錢樹!此刻,她正睡在床里,床邊掛著粉紅色的紗帳,隨著窗外吹進來的溫暖春風而微微擺動,于是她的身影便在粉紅色的帳子后若隱若現(xiàn),隨著呼吸而緩緩起伏。
郎項明并不急著叫醒她,反而在床前的小桌子旁坐了下來。這張桌子上全是他為她買來的東西:前幾天的報紙、擦嘴巴的紅紙、香粉、鼻煙壺……大大小小的小人書,甚至還有一個逗人玩兒的不倒翁??粗粗?,他的臉上就浮起微笑;就在他笑著拿起來那只泥塑的不倒翁在手里把玩的時候,他忽然感受到另一個人的目光正注視著他,轉(zhuǎn)過頭去才發(fā)現(xiàn)夢秋已經(jīng)醒了,也托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他咳了一聲,把不倒翁放了回去;那紅色的圓滾滾的胖老頭在桌面上搖來擺去。
“咋不玩兒了?”
“買來逗你玩兒的,我玩兒啥?!崩身椕餍奶摰?,趕緊轉(zhuǎn)移了話題,“我聽小鸚哥說,前幾天趕走了個來纏人的癩子?”
夢秋本來在床上伸懶腰,一聽這話,撇了撇嘴,她是個漂亮女人,就算撇嘴也漂亮,郎項明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她伸完懶腰,靠在床頭:“我不知道,我起得晚。我估計是錢沒給夠,不然按照媽那個鉆了錢眼兒的勁兒,別說癩子,就真是個沒人形兒的癩蛤蟆,她也得讓我去接?!?
郎項明眉心一動。他看著夢秋,她正一只手撐著腮,隨意地側(cè)躺在床上。他來見她的時候,她從來是不怎么梳洗打扮的。其實,他也不希望她有多么隆重地描眉畫眼,祈求著他的到來。他就是喜歡她這么隨意地舒展四肢,剛醒來的時候,頭發(fā)亂七八糟地披下來,揉著她明亮的眼睛,半是嫌棄,半是欣喜地接過他帶來的小玩意兒?!斑?,新的。”郎項明又放下一個不倒翁,這回是藍色的。
他把那個藍色的不倒翁和上次那個紅色的放到了一塊兒,說:“你看這個紅的,是個老頭子。這個藍的,是個老太太?!?
夢秋挑著眼睛看他:“咋了?”
郎項明又瞪她一眼,粗聲粗氣地說:“沒咋的!”
夢秋笑了。她笑起來跟大家閨秀不一樣,她一笑起來,地動山搖的,聲音又響又亮,郎項明看著她笑,嘟囔了一句“傻姑娘”,跟著自己也笑起來。這次來,他其實是有話想要對她說。
說……還是不說呢?
胡子是不能成家的。盡管大柜他有家,可是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當初,在香爐山上,做主的大掌柜還是史田,萬山雪來的時候,漫天大雪,懷里抱著他娘的尸身,郝糧牽著他的衣角……那是沒辦法的辦法。郎項明想要說服自己??墒牵€是有一個小小的念頭從他心里破土而出:大柜是個好人。這沒說的。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他郎項明也是有無論如何不能舍下的人呢?
是了,就算夢秋不能上山去跟他過日子的,那……給她置辦個小院兒,他也做得到啊。
他一咬牙,就這么下定了決心——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舍下的人。就算夢秋不跟他在一塊兒,那也……
他又看著她出神,就像他第一眼見到她時的那樣。然后他忽然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靈活舌頭打起了死結(jié),于是他磕磕絆絆地開口了:“夢秋,我……我有個事兒跟你商量……”
夢秋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郎項明心中升起無限的勇氣。
“我跟小鸚哥說。替你贖身?!?
對金玉堂來說,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小鸚哥扒拉著她的算盤珠子,一雙貪婪的小眼睛在賬本上掃來掃去。忽如其來的笑聲,地動山搖,快活得不講道理,就這么襲擊了她似的!她沒往心里去,用小手指摳了摳耳朵,翻了個白眼兒,把算盤清空了——
“笑笑笑,天天就知道笑!你說這男人也怪哈,就喜歡這么個傻大姐!”她隨口抱怨兩句,柜臺底下,她的獨生兒子又鉆進來了,用滿是泥巴的小手抓住她的裙子不放,要錢去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