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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買買——”她長嘆一聲,從柜臺抽屜里摸出一塊銀元,塞進兒子的小胖手里,“去買吧,你個小破孩兒!媽賺的這些錢啊,都給我兒子花!”說罷,她寶貝地在他的小胖臉兒上“吧唧”親了一口。
第28章 贖身
一個窯姐兒贖身的價格, 取決于她的美貌,和她的恩客。
她要是十分的美,老鴇子心里就有一個底價擺在那里;在此基礎上, 又要看她的恩客好不好宰——她的恩客越多,越大方, 就越是不能輕易松口!正如一頓飽和頓頓飽的區別。
而小鸚哥主持著這么一個金碧輝煌的金玉堂, 她當然是老鴇子里的翹楚, 是心最狠, 手最黑的那個。
而今天一大早, 那個來路不明的老主顧郎二爺就讓她心煩意亂。
這么樣發瘟的嫖客她也是見過不少,跟窯姐兒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昏頭脹腦地來找她, 豪氣干云地讓她報價;她一般會立刻給出一個可怕的價格, 嫖客們就會開始左顧右盼,訕笑著說就是問問,問問而已。這事兒多了, 小鸚哥就起疑心,直到有一天, 前腳剛把付不起贖身錢的嫖客送走, 后腳她就到房里把那個賤娘們拉出來,掛在倉庫房梁上,皮鞭沾涼水地狠打!之后再沒有幾個嫖客,一早上出來找她說, 要給誰誰誰贖身了。
消停日子才過了幾天?
她臉面上笑著,心里想道,得把夢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們狠揍一頓,還得三天不能吃飯。郎項明直勾勾地看著她, 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
“小鸚哥,我沒跟你說笑話玩兒。”
小鸚哥也不笑了。
她年輕的時候在各大車店里唱蹦蹦,三教九流,什么樣兒的男人沒見過!柳眉一豎,兩只眼睛又尖又利,在這個“郎二爺”的身上剮了一遭,仿佛要挖下來幾塊皮肉,嘴角一勾,唱戲似的起了個特高的調門兒:“喲!我也沒跟二爺說笑話啊?二十萬吊,一塊兒也不能少!”
郎項明定定地直視著她,任由那尖銳的目光在他臉上戳刺,仍舊一動不動:“姐,咱摸著良心,扒拉扒拉你那個算盤珠子:這些年了,夢秋給你賺了多少錢了?你就這么不知足?”
小鸚哥的肺都要給他氣炸了——反了天了!她薄薄的胸脯氣得鼓了起來,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變成了從前的兩倍大!她不知足?她不知足?打從她進了戲班子唱蹦蹦開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不也進了窯子里賣身?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她歷世了,有靠山了,開妓館了……一個個的,又來給她找事兒!她這么一個苦命的女人,從來都是給人作嫁衣裳的!她也不是不近人情,年前的時候,她金玉堂里的一枝花,剛過四十歲生日,要出錢自贖,她不還是松口答應了?金玉堂這么一大家子,不是她里里外外地操持?這些臭爺們過來□□,她不還是得笑臉相迎?什么事兒都為別人想……什么事兒都委屈她自己!
小鸚哥的白眼兒快要翻到后腦勺了:“郎二爺,咱明人不說暗話。夢秋是我們金玉堂的人,她的賣身契是終身的!你懂不懂法啊?我不跟你掰扯。二十萬吊!你拿過來,拍在我面前,我一句話沒有,當場就讓你把人領走!”
郎項明的眼睛在柜臺臺面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這大堂里的陳設,所有的這些,里頭都有夢秋的一滴眼淚。
“既然姐這么說了。”他道,“我籌了錢就來。”
送走了郎項明,他一連幾天沒再來。
小鸚哥很想抓著她著林夢秋的頭發,把她拖到柴房抽上一頓;可是這幾天,她又是說,不是她攛掇的郎二爺,又是說她來事兒了,身子虛,甚至還想吃餃子,說得小鸚哥白眼翻到天上去;多事之秋,又趕上十八的廟會,她是心慈的人,每次都領著兒子金寶過去拜佛,于是夢秋這事兒,她也就暫時放下了,十八那天,就領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寶去廟會。
廟會真熱鬧的,小金寶看得眼都直了,耍猴的,唱戲的,拉弦的,賣山貨的,簡直是人山人海;他抓著他媽的衣角,跟在她屁股后頭。跟著跟著,他看見一個賣烤地瓜的,站在那兒不走了,看了一會兒,香氣兒直往鼻子里鉆,他想拽拽小鸚哥的衣角,讓她給他買一個烤地瓜——
他手里空空的。他媽呢?抬頭一看,又看不到,只看見大人們層層的腰和腿。
“想吃烤地瓜?”忽然有人這么問他,他一抬頭,看見一個戴著白帽子的男人,似乎很好說話似的,對那小販說,“來一個烤地瓜。”
白帽子男人交了錢,把包著烤地瓜的油紙包遞給了他。他傻傻地仰頭,看看油紙包,又看看這個男人。男人甚至笑了笑,說:“拿著吃吧。路上挺遠的,別餓著你。”
小鸚哥的兒子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