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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雪在火堆旁邊躺下了,受傷的那面肩膀朝上側睡著。濟蘭守在他的旁邊。
睡在野地的泥土上,這還真是盤古開天辟地頭一回,而且簡直硬得無法入睡。濟蘭以為自己會失眠的。萬山雪更靠近火堆,又是右肩膀受傷,于是只好面對著濟蘭睡。他睡著得很快,濟蘭猜想,是不是胡子也是要風餐露宿,所以他睡得那么快。背著光,萬山雪的面目顯得模糊而溫暖,是因為那火光描摹了他的線條嗎?濟蘭如此想著,閉上了眼睛。
等濟蘭再睜開眼的時候,天邊已經蒙蒙亮了。
關東的日出,他看了許多時候,但是在林子里看到橙紅色的太陽緩緩爬上樹梢還是頭一次。他睡得渾身酸痛,脖子一動就咔咔作響,低頭去看,只見萬山雪還睡著。零星的有幾個崽子嘟囔著夢話。
即使在夢中,那雙濃密的、剛性的眉毛還是擰在一起,仿佛他也睡得很不愉快。好消息是肩膀沒有再出血。濟蘭抱著膝蓋坐著,昨夜的火堆已經燃盡,剩下一堆黑色的草木灰。如果不是他們滿身狼狽,并且還可能要迷路,這個清晨甚至可說得上有一種靜謐的愜意了。
濟蘭守著萬山雪,正考慮著往哪里找路的時候,遠處的草葉忽然給風吹動,合著樹枝折斷的聲音,濟蘭凝神望去,只見草葉之間,依稀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正在聳動。
人?不……動物?
濟蘭一動不動,只見視野之中,那黑乎乎毛聳聳的東西正在越變越大、越變越清晰!他猛地站了起來,剛想要大喊,又害怕驚動眾人,也驚動了那只熊!他只好將將壓住嘴里的一聲驚叫,輕輕去推還在睡著的萬山雪。
萬山雪幾乎是立刻睜開了他的眼睛。
就算受了傷,才挖了子彈,他還是“騰”一下坐了起來!就像是他從沒睡過一樣。
“萬山雪……熊……!”濟蘭壓低了聲音,在萬山雪耳邊說,又指指遠處那東西。他甚驚訝于熊原本是在白日里出沒的!萬山雪抿住了嘴唇,半跪起來,從腰間抽出了濟蘭的第二把槍。
他的右肩受傷,右手拿槍不舒服,只好左手拿著,濟蘭也握緊了腰間的花口擼子。果不其然,那是一只熊,因為它就在濟蘭的眼巴前兒站了起來!它一站起來,才發現它有一人多高!濟蘭的吸氣聲都變細了,余光之中,萬山雪仍半跪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熊瞎子,說話仿佛是從牙縫里“嘶嘶”地冒出來的,是對著濟蘭說的。
“一會兒,我先開第一槍,打它眼睛。然后——”他忽然壓低了聲音,濟蘭需要努力去聽才能聽見,因為那只熊正對著他們的方向探頭探腦,“然后,他一叫,你就瞄著他的頭,連著響(打)!”
這真能行?萬山雪恐怕也沒有真的打過熊!一槍下去,熊會不會立刻發現他們呢?會不會激怒它呢?
濟蘭又去看萬山雪,萬山雪目視前方,眼睛里前所未有的專注,爾后,他的槍舉了起來。萬山雪是認真的!
隔著一段距離,在濟蘭看來,那熊根本是黑乎乎的一團毛發,在那上頭,難道真有一雙瞄得準的眼睛?“咔”地一聲,萬山雪擼動了那把槍牌擼子的殼子,靜靜的風聲里,太陽終于漸漸爬上了最頂端的樹梢。
啪!槍聲響起的瞬間,熊吼聲也響徹山林!熊瞎子站了起來,用兩只前爪去抓受傷的眼睛,這回濟蘭終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也看清了它的眼睛所在!于是他緊隨其后,又是砰砰幾槍;萬山雪的第二槍,射瞎了熊瞎子的另一只眼睛!熊終于放棄了安撫自己的傷口,奔著子彈射來的方向狂亂地爬來!所有人都醒了,在眾人的驚恐聲中,子彈紛紛上膛,幾乎是萬彈齊發!疼痛激怒了熊,但它的四肢和身體都因為疼痛和失血失去了控制,兩只眼睛汩汩流著血,就在萬山雪前方的三米之遠,轟然倒地。
血液仍在濟蘭的耳朵里隆隆作響。忽然他身側一熱,是萬山雪坐了下來,似乎剛剛的全神貫注,也消耗了不少他的力氣,可是他一轉頭,又是笑著的,看著同樣歡笑起來的崽子們說:“還成。一個個都挺頂硬(膽子大)的。”又對著熊尸一揚下巴,“生火,啃富(吃飯)。”
剛才這一通劈里啪啦的槍響,仍在濟蘭耳朵里震蕩。幸好不是他的活兒,幾個沒受傷的崽子們上前把它拖到一邊,用刀子開始剝皮。
萬山雪攤開著兩條腿坐著,相較于昨夜,他的臉色好了一些,他指了指那頭已經被剝去了皮毛,即將被開膛破肚的熊,對濟蘭說:“據說這玩意兒挺好吃。只不過,現在血腥味兒這么重,今晚上必須要走了。”
火堆又一次生了起來,不同的是,大伙兒臉上都有了笑容。沒有佐料,只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香氣。饒是挑剔如濟蘭,也不得不承認,人在饑餓的時候入口的東西,總是最美味的。
一頭這么大的熊,內臟都沒放過,夠他們二十幾個人吃上一個八分飽。萬山雪最早吃完,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了起來,在四周逡巡,一會兒摸一摸這棵樹,一會兒仰頭看看那棵樹。
濟蘭吃得滿嘴流油,他餓狠了。餓的時候,后悔在洞房里頭沒抓一把花生棗子什么的,現在吃了熊肉,忽然發覺這種野蠻吃法的妙處;只是一雙眼睛還追著萬山雪。
萬山雪回來了,右胳膊仍不太靈便,看不出來,他的左手打槍也是那么準的。
“都吃飽了?”他問,又看一眼濟蘭,有點兒好笑似的,“吃飽了走吧。”
走?往哪兒走?
萬山雪微微一笑,指了指剩下的熊皮處的那棵樹。那樹也平平無奇,只知道是一棵很老的柳樹。濟蘭歪頭一瞧,只看見樹干上,平白無故丟了一塊樹皮;這樹皮丟得也蹊蹺,方方正正的一塊給切走了,露出里頭的紋理來。
“這叫‘砍樹皮’,是個記號。”萬山雪說,“這記號一般是挖山參的留下的……胡子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