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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雪默默看著他。濟蘭忽然發現他的睫毛帶著點兒彎,長長的,垂下來,遮住那雙黑黝黝的瞳仁。萬山雪出汗了,一顆又一顆,都是冷汗,像是透明的果子,結在他平坦的,富有男人味的堅強的額頭上,也結在他線條英俊的鼻梁上。濟蘭忽然發覺,他又見到了萬山雪的另一面。他不想見到的另一面。
萬山雪的睫毛猛然抬了起來,眼神非常平靜,甚至還有心同濟蘭開玩笑:“現在是夏天,就算麻達(迷路)了,也凍不死人。”
濟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但是總之,就算他打著哆嗦,也總算是把萬山雪的衣服割開了,露出底下鮮血染透的皮肉。萬山雪還算幸運,他的血已經流得少了些。
這具健壯的身體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傷痕,新傷的四周還疊著舊傷,或是刀傷或是槍傷。萬山雪的睫毛又垂了下去,仿佛很困了似的,濟蘭在身上摸出幾個備用的火石,前幾下只敲出了火星子,后來才點上了火,把那柄短刀的刀劍和刀刃全在火上過了一遍。
他做這些的時候,萬山雪的眼睛已經半闔上了。他不得不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手下的皮肉□□而又韌性,萬山雪的眼睛睜開了。
“別睡……別……萬山雪……”濟蘭顧及著那些六神無主的崽子們,甚至不敢大聲地呼喚,因此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加倍的脆弱,他不喜歡這一點,“你得告訴我咋辦……你得……”
萬山雪虛弱地笑了一笑:“烤過火了?”
“烤過了……”
萬山雪換了個姿勢,跪坐在地上,把他受傷的肩膀對著濟蘭,濟蘭忽然看見,他的鬢角也都被冷汗打濕了。
“橫著切一下,豎著切一下……切成一個小十字……懂嗎?然后——”萬山雪閉了閉眼,似乎仍在眩暈之中,“然后把子彈……”
“挖出來?”
萬山雪點了點頭。
“可是,可是這里連個鑷子都——”
萬山雪閉上了眼。濟蘭住了口,終于一狠心,把刀子比劃了上去——
他汗出如漿,整個人都快變得濕淋淋的了。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萬山雪死了又怎么樣?他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反正他總是捉弄他……總是刁難他!讓他穿嫁衣,像個女人一樣被抬進老趙家卑賤的門檻……而且總是讓他擔驚受怕!
不錯,萬山雪是死了也百罪難贖的了。如果不是萬山雪,他也不會落入到這樣的境地,不至于在土匪窩里跟耗子老鼠一窩住!不至于在這個林子里頭,握著一柄短刀,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提心吊膽地想萬山雪終究到底會不會死!
他心一橫,一刀已經落了下去!
這一刀,他仍不敢切得太深,槍眼之中,鮮血又開始汩汩滾流。濟蘭做了幾個深呼吸,又下了一刀,這一刀是豎著的了,終于切成了一個小小的十字——萬山雪身上的疤痕實在太多,就說這個新槍眼旁邊的舊槍傷,簡直是猙獰可怖,不知道當時到底處理得有多么粗暴!他不想把萬山雪的肩膀搞得亂七八糟的。
萬山雪只有在他下刀的時候才猛然顫抖了一下。他口中咬著濟蘭撕下來的紅袖子,腮幫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綻出!
沒有鑷子,就只好……
濟蘭閉了閉眼,道:“我下手了。”
萬山雪喉嚨里的痛聲被堵住了,只有顫抖的點頭。但他的身子還是一動不動。
用鑷子夾出子彈,跟用手指頭到里面翻找,絕不是同一等級的痛覺。濟蘭的拇指和食指探進了傷口,萬山雪的顫抖比任何時候都要劇烈!那兩只雪白的,曾屬于貴族的手指底下挖著的,是萬山雪的血與肉!一想到這樣一個事實,濟蘭便感覺到一顆心在腔子里跳如擂鼓,他簡直呼吸不過來了,但他還是在那傷口之中探尋,甚至不知道什么時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還以為口中的是萬山雪的血!
“我摸到了……再堅持一下……摸著了……”他不知道自己說話的時候帶著哭腔,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顆子彈被萬山雪的血暖熱了的觸感,他只用兩根手指頭捏住了那顆子彈的屁股,爾后——使勁一拽!
一陣令人牙酸的血肉粘連聲過去,一顆染滿血污的子彈頭夾了出來,仍閃爍著黃銅色的暗光。萬山雪的脊背猛然一顫!爾后,日光照耀下,那布滿汗水的,結實漂亮的麥色脊背,終于一邊痙攣著、一邊平靜了下來。但是疼痛仍舊攪擾著他,他的眉頭緊皺,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還含著淚水。
“好了……好了……”濟蘭說,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撫萬山雪還是在安撫自己,手忙腳亂地又撕下來一塊袖子,把它手忙腳亂地包上萬山雪的肩頭;從腋下到肩膀,牢牢地、用力地捆住,萬山雪仍因為疼痛而痙攣,但是他還是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