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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雪的腳步停住了。
濟蘭執拗地看著他。他只好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說話的時候眼睛望著別處。
“這有啥好問的?。烤褪撬绫晃野纸o插了,他就想來插/我?!?
哦,還算世仇。
但是不等濟蘭再追問下去,萬山雪忽然一轉身,加快了步伐,走到了自己和郝糧的屋子,快步走了進去,“當”地關上了門。
兵荒馬亂的一晚上結束得很快??v使冬日的天總是很短,關東的日頭卻依舊早早地出來了。但香爐山仍然沉沉地睡著。年初一的早上,又是剛剛經歷過一夜的奔波,確實就該這么安靜的。
萬山雪從一場長長的,糟糕的夢中醒來,炕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揉著眼睛,從暖烘烘帶著羊油塊子(肥皂)味兒的被窩里鉆出來,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等他收拾好自己個兒,甚至刮好了胡子,油光水滑地一腳踹開了濟蘭的屋門。
“走!跟我下山!”
自從成了翻垛的,濟蘭就有了他自己的小屋——說來有點晦氣,就是他做肉票的時候住的那間。見萬山雪一進來,濟蘭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還死死抱著懷里的被子,臉漲得通紅:“你進屋怎么不敲門的!”
他膚色本來極白,此刻滿臉紅暈,柳眉倒豎,煞是好看。
萬山雪吹了聲口哨。
“都是大老爺們兒,咋就你跟個大姑娘似的。走,下山?!?
“……我要穿衣服!”濟蘭喊道。
萬山雪不置可否地一撅下嘴唇,笑著走出去了。
說來也是唏噓,濟蘭一到了關外柳條邊,就給萬山雪劫了,連關東正經什么樣兒還沒怎么見過呢!不過萬山雪可沒好心到親自領著濟蘭下山玩耍的地步。尤其是這么樣寒冷的冬天。
濟蘭穿得暖呼呼的,戴著胡子們最看重的貂皮帽子,跟在萬山雪身后下山了。
今年是一個嚴冬。
土路上散落著一個又一個裂口,老人說,這是大地給凍裂了;一張張口子就這么樣張著,像是一張張討食的嘴巴。
今天是大年初一,這條十字街上也車馬稀疏,連帶著這條路口上最大的一個車店也門廳寥落。
老錢家車店在這條道口開了二十年了。
據他老錢本人吹的牛,他爺爺打咸豐年間就來了柳條邊,怎么說他家車店也算得上是個“老字號”,盡管沒有店像他這么算經營年限的。老錢長了一張十八歲如此、六十八歲依舊如此的臉,年輕的時候顯老,老的時候顯年輕,因此也有一個別號,叫做“老來少”。
小栓子是老來少的小兒子,此時正在門口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猛然驚醒,先是見到了那匹白馬,又看見了馬上那人,頓時喜笑顏開,從小馬扎上跳了起來,叫道:“財神爺!你來啦?多少日子沒見您老了。吃快當還是住快當?誒喲,這位是您的……”
萬山雪下了馬,親自把腿傷還沒長好的濟蘭扶下馬背,這才走上前來,很是用了些力氣,把小栓子腦袋瓜上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的:“吃快當,不耽誤你們吧?哦,這是我弟弟。”
小栓子好奇的眼神一到了濟蘭臉上就下不來了——他們關東山柳條邊這一片兒什么時候出過這么俊的人物了?他愣神的工夫,萬山雪叫了一聲“小栓子,來給老子壓連子(牽馬)”,他立刻回了神,殷勤地牽起馬韁來。
“瞧我這腦袋!快進屋臺上拐著,炕頭給您幾位留著呢……我爹這幾天還念叨,您幾年都不來了……”
萬山雪走在最前頭,濟蘭緊隨其后,小栓子去牽馬了。他們兩個一進門,挾著一股子嚴冬的寒風,撲進整個暖融融的車店。門口柜臺后頭,倚靠著站著一個花眼老頭子,手里托著一個幾乎看不出本色的黃銅煙桿,總讓萬山雪疑心這煙袋鍋子也跟這家車店一樣,是一個“代代相傳”的“老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