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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子在唉聲嘆氣,采蓮低低飲泣。
“哭什么?”他冷冷道,黑布蓋得很結實,一點兒光都不透,可他臉上還是冷冰冰的,像一塊冷玉雕出來的人。
兩個人的聲音都低了些許,終于給了他一些鉆牛角尖的空間。
那一槍,怎么就沒有打準呢?是打中了一個人,可也只是打中了一個無名小卒……要是他真打中了獨眼的眼睛……不,不好,那顆子彈最好的去處,就該是那個神氣洋洋的白禮帽的太陽穴!
黑暗之中,他咬緊牙關。說不讓別人哭,自己卻恨恨眨去了一滴憤怒懊悔的眼淚。
三個人都靜靜地栽歪著不動彈,也無話可談;只有馬車外的陣陣談笑聲清晰地傳來。濟蘭咬牙忍辱,略挪了一挪位置,傾耳去聽,腦海中把他們的聲音和臉目都一一對上了。
先是那個扔梨子給采蓮的少年,聽起來活潑愛笑:“大柜,你也讓我摸摸你的噴子唄!”
什么是“噴子”?他皺了皺眉,又聽見白禮帽笑道:“我看你那彈弓很好用,用起來不比噴子差!”
其余人哈哈大笑起來,那少年氣得吱哇亂叫。濟蘭在心里猜想,這么說“噴子”,指的就是槍咯?
又有人說話,聲音粗噶,是那個“獨眼槍”!
“你個馬拉子,給你家大柜拉拉連子就算了!凈琢磨那沒影兒的事兒!”
這一句話里,有一半都聽不懂。黑布之下,濟蘭眨了眨眼,睫毛刷過粗糙的布料,他嫌惡地皺起眉頭。
“獨眼哥,你說話真不中聽!”少年道,“這可是我打聽來的票,包管是個肉蛋孫!要不是我給你們放龍,你們怎么發財呢?”
他這樣一說,其余人又都笑著稱是,半晌,白禮帽沉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少學這些盤行話。等回去了,讓你郎大哥知道了,你要把他取而代之,說不準就得收拾你。”
“郎大哥才不會收拾我呢……他最近又去花果窯子找他的相好兒了……”少年嘀咕幾句,似乎給人瞪了一眼,不作聲了。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馬車輪子的轆轤聲。
過了一會兒,突然有人叫了起來,這聲音濟蘭并沒有聽過:“大柜!還有一程子到呢,給俺們唱兩段唄!”
“對啊大柜!唱一段唄!”
白禮帽依稀笑罵了一聲,濟蘭沒有聽清,只知道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他湊近了車壁。
“一個個馬拉子,凈把老子當唱戲的了!”,罵了兩句,白禮帽又說,“你們也沒得挑……我就唱《張郎休妻》吧!”
此地與北京不同。濟蘭在北京時,也聽些昆曲京戲什么的,只是聽得不深,更稱不上行家;只是這白禮帽一張口,那唱腔確實與京戲兩模兩樣,不知道是這戲的規矩,還是他個人的特色;只聽白禮帽清咳了兩聲,連嗓子也懶得掐,聲音高亢粗獷,回蕩在這片平坦而又遼闊的土地上,傳遍四野——
“郭丁香鸞房把針線忙。忽聽見門外叩門響。
欠身我不在鸞房坐,給我的丈夫開門廂。
邁一步就把鸞房出,想起了昨晚上夢一場。
我夢著,吃飯我打了兩個碗,卻斷筷子正兩雙。
打了碗如同打石散,卻斷筷子離家鄉。
叨叨念念往前走,大門來見在目旁,
胸前我開開了門兩扇,果然是俺丈夫轉還家鄉——”
馬車悠悠蕩蕩之中,并不合宜的歌聲之中,濟蘭不知何時睡著了。
直到一只手粗暴地撤去他臉上的黑布條,他才猛然驚醒。
“下來!快點!”
他們三個都給撤去了黑布條,只是手還綁在背后,被粗暴地或扯或搡弄下了馬車。濟蘭睜眼望去,只見身后一條蜿蜿蜒蜒的山道,來不及多看一眼,就給一個崽子推搡著,驅進一個山洞,走過幽暗的山洞,再見光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