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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潑打滾,爬墻,就連鳥都不愿在云家的樹上筑巢,誰都治不住他。”
“可若說他性子跳脫,他卻又偏愛精心雕琢的玩意兒。那一柜子的木雕還有機關,都是我臨走時,阿漾最后送我的東西。”
潘龐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回憶的重量壓垮:“我去找過,但找不見他。我不知道他這些年一個人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熬過來的。”
潘龐的話語如同最后一道重擊,徹底摧毀了封渡僅存的支撐。那些被壓抑的悔恨、痛苦、茫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撕扯,幾乎要將他每一寸骨頭都碾成齏粉。
潘龐的目光轉向他,這時候什么仇恨和報復他都已經(jīng)不在乎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他這些年,還好嗎?”
“他...我...”封渡跪坐席間,撐在膝蓋的雙手緊緊握住,將那一小片布料揉搓得皺皺巴巴。
“罷了,”終究還是潘龐先泄下氣來,換了種問法,“我且問你一句,阿漾他知曉你的身份嗎?”
“知道。”十二年前,云漾站在他面前詢問自己是否要復仇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從前他不懂那眼神里蘊含了什么驚天動地的情緒,如今明了了,卻再也回不去了,“從一開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漆黑的眼瞳如同再不復燃的死灰,一片沉寂之下,是隨意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吹散的脆弱與破碎。
難怪云漾會看《異志錄》這類孩童讀物。那本被翻到起毛邊的書,如今想來,卻是云漾在漫長囚禁中,唯一能觸碰到的,屬于那個活潑少年的最后一絲痕跡。
他何止是毀了云漾的武功根骨?他親手將那個陽光下鮮活靈動的少年,連同他所有的熱愛與光芒,一同囚禁、磨滅,直至徹底沉寂。
“滅門那天,是他先找到我,問我想不想復仇。”潘龐眼神微動,看向聲音的源頭,就見枯坐桌前的少年放空著眼,緩緩說,“我說要,他就帶我回了山,教我武功。”
“他只教我一類招式,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沉漾劍唯一的破綻;但除此之外,他從不反對我練封家的劍招,我們就這樣過了好些年。”
“......”
“我愛上了他。”
封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無視潘龐陡然僵住的神情,繼續(xù)低語:“他……”
他閉上眼,那句冰冷的“從未”與過往無數(shù)溫存細節(jié)交織撕扯,最終化作喉間一聲哽咽般的嘆息:“……應當,也是愛過我的吧。”
“……”
“我恨他,恨他!是他先對不起我!憑什么他要自作主張瞞著我!最后還要獨自把我一個人留在世上!憑什么自作主張留下我!”
“……”
“是我對不住他。”
“……”
“我…好想他。”
兜來轉去,他最恨的還是自己,祈求一個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愛。
潘龐漠然看著狀若瘋癲的封渡,心中涌起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無限悲涼。
作為封家人,這無疑是對封渡最好的報復。但又有什么用呢?
復仇的快意早已消散無蹤,只剩下滿心的疲憊和空洞。就算讓封渡痛不欲生,甚至殺了他,阿漾也回不來了。那個會笑著雕木鳥,會偷偷帶他去看雜耍的少年,永遠消失在了那年的大火與鮮血里。
報復或許成功了,但卻沒有勝利者,只有兩個被往事吞噬的、滿目瘡痍的靈魂。
“寇匪一事多謝公子,前因后果我潘家會查清,就不勞煩您了。另外,賬目一事若公子還有疑慮,稍晚些我會派人把賬本送來,寒舍供不下你這尊大佛,公子請便吧。”
潘龐說完,不再看封渡一眼,轉身推門而出。門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眶發(fā)澀。
屋內,封渡仍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如同一尊徹底風干的雕塑。所有的誤會與真相大白,他也終于一無所有了。
他終于明白了當初云漾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心境,失去所有念想的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在無盡黑暗中瞥見一抹微弱的希望時,重新開始沉重緩慢地搏動。
*
傍晚,潘龐獨自枯坐在書房里,篤篤敲門聲傳來。他放下手中被盤得有些光亮的木雕,喊了句:“什么事?”
“老爺,”小廝站在門外回話,“封公子給您留了張字條,已經(jīng)離開了。”
門嘩啦啦地推開,潘龐看著小廝手中抱著厚厚的一大摞賬本上,有一張單薄的字條。他把字條拿下來,對小廝道:“把賬本放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