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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們在鄠城安家,有派人去查過,”潘龐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什么都查不到。那些案子要么成了無頭公案,要么就有‘確鑿證據’指向別的替罪羊。”
封渡猛地抬頭:“那你是如何確定...”
“你見過封玉郎。”潘龐打斷他的話,神色詭譎盯著眼前飽經風霜的少年人,“你以為,他是怎么變成那副鬼樣子的?”
潘龐大方承認,毫不避諱:“就是我干的。封渡,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當時為什么沒有直接殺了他,反而貪圖泄憤折磨,居然讓他給跑了!”
“依城王家,聊陽許家,平林郡元氏,隴城陸氏。”潘龐站起身,踱步到封渡身后的供臺旁,伸手按下一處機關,一個藏在神像后的暗格悄然打開。
潘龐從里面拿出來了幾張有些泛黃但保存完好的紙,遞到封渡眼前,道:“看看吧。”
封渡伸手接過,潘龐感受到他指尖接觸到自己的那一小片皮膚一片冰涼。
洋洋灑灑數十張紙,記滿了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家族的累累罪狀。
“目的都是奪寶,殺人滅族只是他們為了封鎖消息順手而為。”潘龐嗤笑一聲,“順手,那幾百條人命對你們封家來說,不過順手!”
封渡已無心理會他的譏諷和嘶吼。他低頭,目光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罪證。那些黑色的字跡仿佛活了過來,扭曲蠕動著,化作無數條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帶著蝕骨的寒意,向他迎面撲來。
他看見了好多熟悉的東西。兒時隨手把玩的夜明珠,是屠盡隴城陸氏后從祠堂撬走的鎮宅寶;練劍時磕碎一角的暖玉,是無氏嫡孫的周歲禮;甚至他十歲那年重病時,父親喂他服下的“祖傳靈藥”,藥引竟也是無辜之人的心頭血。
墨色的毒蛇在眼前扭曲翻涌,最終幻化成一張張扭曲、痛苦、充滿怨恨的面孔,無聲地尖嘯著,將他死死纏繞、拖拽。封渡竭力控制自己顫動不止的身體,那些他曾引以為傲的家族底蘊,原來每一寸都浸透著無辜者的鮮血。
他從不無辜,他是吮吸著鮮血長大的惡鬼。
直到最后一頁,在那些那些人命,陰毒的計劃,謀求的至寶中,有三個字直愣愣闖進封渡的視線。
“真言丹...是什么?”
第48章 我被滅門仇人養大了
潘龐先是一怔, 隨即想起了什么,嫌惡地皺了皺眉:“這東西本是他們在一個醫毒世家搶來的,倒是與你們封家那些陰毒齷齪極相配——服用者若說真話便如萬蟻噬心, 疼痛難當,若是假話則安然無恙, 哼!真是挑撥離間的一把好手。”
原來是搶來的。
云漾飄在封渡身側,同他一起看向那個冊子, 當初知道真言丹真假顛倒的藥效時,他還當那是封家的東西, 卻沒想到他們連這陰毒的東西都搶。
他抬手覆在封渡青筋暴起的額角,潘龐的話語和紙上的罪證幾乎要把封渡的血肉和靈魂都凌遲殆盡。
“真言丹......”他無意識地重復這三個字, 聲音干澀。
潘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帶著濃重恨意的弧度:“怎么?封公子是想效仿令尊, 將這齷齪手段也用在誰身上?”
封渡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他目光死死鎖在那三個字上,腦中浮現的, 卻是云漾服下丹藥, 劇痛過后,趴在榻上說出的“從未”二字。
原來他早就把真相完全告知,是他一直不肯信,還在苦苦尋找他認為的“真相”。
當時他只覺那是徹骨的冷漠與欺騙, 是云漾對他十年真心的踐踏, 原來踐踏真心的,是他自己。
是他毀了他的經脈, 斷了他的根骨, 把他終日囚禁在那小小的榻上...他本應該是受人敬仰的俠客。
“云漾......”
他喃喃出聲,聲音里是無法抑制的、破碎的顫抖。那勉強維持的、死寂的平靜假象,在此刻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洶涌的、足以將他吞噬的絕望漩渦。
他所以為的仇恨是假的。
他所以為的背叛是假的。
他一直恨錯了人。
潘龐看著封渡瞬間被抽空靈魂的模樣, 臉上那點報復性的快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茫與悲傷。他眨了眨眼,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阿漾……現在想想,那年我們一起偷溜出去看的雜耍,其實一點都不好看……”
潘龐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經年累月的疲憊與滄桑:“阿漾……我的孩子,如今都比我們最后分別時,你我的年紀還要大了……”
“他小時候,是什么樣子?”
到了此刻,兩人之間那復雜難言的關系已不再重要。巨大的悲慟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供臺上的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一如他們此刻支離破碎的心境。
“他……”潘龐眼珠微微轉動,渙散的視線落在虛空一點,“他性子跳脫,腦袋又靈,每次云叔只要教他一遍劍法,第二日他就能完完整整練出來。他不愛讀書,在私塾里像個猴兒似的,半點坐不住。小時候先生來授課,他人能乖乖在椅子上,魂兒早飛到不知哪條街上去了。”
潘龐的每一句話,都在封渡已然崩塌的世界里,勾勒出另一個他從未了解過的云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