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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漾翻過一頁,語氣正常道:“我之前沒有讀過, 如今總算有了時間, 能撿起來好好讀一讀。”
夢璋疑惑道:“可這些不是啟蒙的讀物嗎?哪怕自己再不愿讀,父母也肯定會逼迫去學的。”
翻卷書頁的手頓了頓, 半晌, 云漾才道:“我幼時頑劣,不愛讀書,阿爸阿媽也管不住我,后來……”
墨色的書籍字符扭曲成支離破碎的炭和柴, 沖天火光頃刻燒到云漾眼前, 鼻尖似乎縈繞著焦糊的氣味,失聰的右耳深處也開始泛起熟悉的、細密的刺痛。
“后來, 他們就不在了。”
“這些年我也總靜不下心, 如今……塵埃落定,無聊時難免就想看看孩童時的書。里邊確實有趣,九州風貌與珍奇異獸一應俱全。”
云漾聲音漸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母親也曾拿著類似的圖冊,想當作睡前故事講給他聽,卻被他嫌棄躲開。如今他捧著這本書,字字句句讀得認真,卻再也聽不到母親口中那些書外、更廣闊的天地了。
當初想盡辦法逃避的尋常,如今竟成了奢望。
夢璋心頭劇震。雖然云漾只說了寥寥數語,但透露的信息之龐大,令她不敢深想,只覺得必須立刻將這個消息傳給封渡。
屋內一時靜極,半晌,云漾才又抬起頭,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將那本《異志錄》輕輕合上,推到一邊。
“罷了,今日有些乏了。”他站起身,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夢璋看著他走向內室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清瘦孤寂,仿佛一抹隨時會散去的淡影。
她恭敬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木門開啟又關上,屋內又只剩下云漾一人。蠟燭一刻不停地燃燒,卻總有熄滅的時候,屋內光線逐漸昏暗,慢慢變得沉寂。
燭火搖曳,將他眼底的掙扎與冰冷照得明滅不定。那點殘存的情愫,在血海深仇鑄就的冰山面前,微末得可笑。云家上下那么多條人命,每一筆,都刻在他骨頭上,至死方休。
云漾側身對著房門,透過窗紙看到隔壁廂房模糊的燈火陡然熄滅,他又靜心等了會兒,確定夢璋已經歇下了,才起身將褥子掀開,露出已經有些腐蝕的床板。云漾沿著床板縫隙摸過去,指腹被一個小凸起硌了一下,隨即他微微用勁,咔噠一聲,床頭的暗格猛地彈出。
——整個床頭板被掀起,帶起絮絮塵埃。
封渡曾經翻遍他屋里的各個角落,卻唯獨沒有對顯眼的床頭起過疑。
云漾將被子裹緊了些,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觸到冰涼的物件時,他的動作有瞬間的凝滯,眼底情緒翻涌,最終歸于一片沉靜的死水。
七巧盒被他拿了拿又放下,轉而拿起一旁細到幾乎透明的金屬絲線,將其塞進木簪中空的機關里。
床板悄然合攏,嚴絲合縫。云漾和衣躺下,目光在頭頂虛無的黑暗中停留許久,才緩緩闔上眼簾。
夜梟低鳴,一道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影自屋檐掠下,穩穩落在窗臺上。被支起的縫隙里伸出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摘下銜在它嘴里的竹管,拿出里邊的絹紙,再一揮手,那黑鴉振翅而起,悄無聲息又沒入沉沉夜空。
封渡將絹紙打開,垂眸看著里頭的內容。
夢璋先是事無巨細地寫了云漾這些天的衣食住行,直到第二張字條時,封渡才從那洇開的墨跡里看到夢璋猶豫寫下的另一件事。
為了能讓她在有限的字數里能將澎湃的情感徹底傾瀉,夢璋思考良久。
絹紙不大,所以內容也就沒有多少,封渡很快就看完了,視線落到結尾最后一句話:
【恩人,依我拙見,云公子的感情不似作假。】
封渡看完,將絹紙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堂屋中央的典籍和丹藥上,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指節泛白。
*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夢璋每天幾乎寸步不離跟在云漾身邊,幾乎把他當成瓷娃娃精心養著。天氣逐漸回暖,這天夢璋下山買了幾件稍薄一些的春衣帶給云漾,卻被他拒絕了。
夢璋道:“再過些時日天就熱了,公子不如先穿這些過渡一下。”
云漾擺擺手:“我內里虛空,寒氣極易入體,莫說是現在,哪怕到了三伏天怕也穿不了薄衣。”
夢璋頓了一下,也沒再勸,只是轉而把新買的衣服放進柜子里。
里頭薄一些的衣物不多,層層疊疊加起來也沒占滿柜子的一半,剩下的空間大都放些裘皮、棉衣和斗篷之類的御寒衣物。
把一些已經榜灰的裘衣拿出來,夢璋道:“今兒天不錯,我拿出去給公子曬一曬。”
“多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