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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封玉郎返回宅子,封渡已經坐在主屋里了。
見到他回來,封渡先是行了一個禮,然后開門見山道:“叔父,我從沒見過你所說之物。”
封玉郎那點被酒精蠶食的腦子在看見封渡那一刻霎時清醒過來,他手一抖,下意識就把手心里握著的東西扔了出去。
一道血線在空中劃過,落入雜草叢中。
封渡皺了皺眉,他看著封玉郎慌亂無章的模樣,慢慢走到那處雜草旁,用劍鞘挑開,里頭那沾著血跡的東西便大喇喇出現在他眼前。
——是一只血淋淋的鼻子。
封渡雖然不知是誰的,但他能看出是剛從活人臉上割下來的。他目光一凜,詰問與探究的目光登時如利劍刺向封玉郎。
封玉郎的冷汗唰就冒了出來,被燒毀的臉部肌肉不停抖動,就像在山野道林中見人就撕咬的行尸。
“這…這是,是…”
封渡下頜緊繃著,眼神越來越銳利。封玉郎逐漸承受不住,他大吼一聲,破罐子破摔道:“還不是因為那個婊子先看不起我!”他吭哧吭哧喘著粗氣,越說越激動,“那不過是個最下等的賤人!憑什么敢用那種眼神看我!老子可是給了銀子的!”
封玉郎眼前一陣眩暈,褐香因為嫌棄自己身上氣味那屏息的樣子與時不時在流露出的鄙夷浮現在他腦海,在不停刺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眼前人瘋魔地嘶吼著,封渡靜靜立在他面前,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人與曾經光風霽月的叔父聯想起來。心中那點依賴逐漸被失望與懷疑取代,如同浸入寒潭,在刺骨寒涼中清醒。
封渡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所以,你便割了她鼻子?”
“那又怎樣!”封玉郎雙目赤紅,揮舞著手臂嘶喊,“這種下賤的娼婦從前給我提鞋都嫌臟!他憑什么看不起我!封渡,你如今竟為了這等螻蟻來質問你叔父,你忘了是誰教你讀書習武,忘了是誰告訴你家族滅門的真兇嗎!”
他試圖用恩情和家族大義裹挾封渡,這招無往不利,封玉郎也以為這次能像曾經一樣拿捏封渡,可這次他錯了。
他的好侄子只是沉默看著他,看著那張猙獰陌生的臉,枯草叢中斷鼻的血腥氣絲絲縷縷鉆入鼻腔,讓人作嘔。
良久,封渡后退一步,搖了搖頭:“你不是叔父。”
封玉郎剛要破口大罵,封渡低沉但清晰的聲音就穩穩傳進他的耳中:
“——我的叔父教我明辨是非,不得恃強凌弱,虐殺婦孺。”
封玉郎突地怔住了。
“他潔身自好,絕不去煙花之地;他行端坐正,從不畏懼人言;更不會為了一己私利,選擇暴虐或欺瞞。”
“到底是你變了,還是你一直如此,只有我一直被誆騙,蒙在鼓里?”
封渡握劍的手緊了緊,早在他尋便封氏老宅與山頂小屋時卻一無所獲時,心中就有了答案,只不過他一直被困在親情與家族重擔編織的網里,不愿意相信罷了。而此刻,這個血腥的鼻子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或許他一直都看錯了人——不論是云漾,還是封玉郎。
半晌,他似乎終于下定決心,手腕一翻,將劍橫遞在封玉郎面前,雖依舊沉默,但額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他此刻并不沉靜。
封玉郎一愣:“你要干什么?”
封渡道:“我承認我放不下云漾,無法眼睜睜看他死在我劍下,自知不配做封氏子孫,所以懸旌還請您代為保管,直到…查清當年滅門之事。屆時我絕不原諒與姑息…”他眼角瞥向封玉郎,“任何一個人。”
二人靜默而立,旋即封玉郎顫抖著接過懸旌,眼睜睜看封渡頭也不回地走了。少年人的背影挺直如松,決絕沒入暮色,那隨風揚起的紅色發帶,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艷色。
封玉郎死死攥著劍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那句“任何一個人”如同淬毒的利刃扎進他的心中,恐懼與暴怒交織,在他胸腔里瘋狂沖撞。他猛地舉起劍,向著旁邊的枯樹狠狠劈去!
咔嚓一聲脆響,枯枝應聲而斷。
“查清?”他臉上扭曲的疤痕在逐漸昏暗的光線下愈發猙獰,“你最好永遠查不清!”
他絕不會坐以待斃。封渡的動搖和離心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狠戾,他這些年的屈辱不能白受,既然溫情牌已經失效,那便只剩下最直接最陰毒的手段。
他必須趕在封渡查到更多之前徹底毀掉那個唯一的知情人——云漾。
只有死人才會永遠閉嘴。
*
封渡決絕離去,再未回頭。他順著走過無數遍的山路踽踽獨行,山間小屋亮著微弱燈火,風雪夜霧清凄,昏黃燈火透過支起的舊窗,在寒夜中暈開一小團光暈。
云漾披著厚重的大氅,垂首燈下,身形清減得幾乎要融進那片光影里。他指尖拂過書頁,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孱弱的陰影,隨著書頁翻動,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