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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分多鐘,被子底下的小鼓包才終于動了動,少年好像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叫他,將被子頂在頭上坐了起來。
閣樓里沒開燈,借著瓢潑的雨光,卻仍然能隱約看清對方的臉。
張媽在談家已經二十多年了,但對上這張臉,還是忍不住晃了下神。
眼前的少年烏發雪膚,他還在生病,身形過于單薄,巴掌大的小臉上病氣縈繞,眼神茫然中透著畏怯,睫毛又密又長,在眼瞼遮出一片陰影,渾身都蒼白到沒什么血色,偏偏唇肉格外飽滿嫣紅,以至于有種陰寥寥的孱弱漂亮。
像母胎里剛誕下來沒多久的小羊羔,皮毛濡濕,虛弱無力,連咩咩叫的力氣都沒有。
“二少爺,”張媽陡然回過神,連忙說,“先生跟夫人叫你過去,咱們趕緊走吧。”
談雪慈卻沒動,他從被子底下出來以后,就一直盯著閣樓那塊灰蒙蒙的窗戶看。
張媽勉強笑了笑,走過去給他整理了一下被子,問他,“二少爺,在看什么呢?”
“外面……”談雪慈睫毛輕顫,他抱緊膝蓋,抿了抿唇,終于開口說,“有東西……”
他太久沒說話了,一開口,嗓子又輕又軟,濕冷雨絲透過沒關嚴的窗縫吹進來,張媽后頸一涼,脊背頓時出了一層白毛汗。
“沒有啊,”張媽臉上的笑更勉強了,她過去將窗子關好,搓了搓自己冰涼的手臂,跟談雪慈說,“外面什么都沒有,二少爺,這話可不能亂說,待會兒夫人會生氣的。”
談雪慈沉默下來,卻仍然咬住下唇,緊緊盯著窗外,密密仄仄的雨水蜿蜒在玻璃上,逐漸扭曲起來,乍一看就像一張詭異駭人的鬼臉。
張媽心里莫名發毛,她見談雪慈不走,又連聲催促,談雪慈這才挪開眼。
他病了好幾天,現在還沒退燒,身體很沉重,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但聽到是談父談母找他,眼底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泛起點光亮。
就像在暴雨夜終于等到父母歸家的小孩。
他磕磕絆絆地爬起來,換了件寶藍色衛衣,就跟著張媽往外走。
衛衣袖子已經磨破了,而且過于寬大,穿起來空空蕩蕩,襯得人越發消瘦,就連脖頸都很纖細,微微垂著,很容易就能折斷。
張媽嘆了口氣,給他帶路。
談雪慈三歲時生了一場怪病,然后就被關在這個閣樓,除了隔段時間會住院治療,十幾年幾乎沒有出去過,身體也一直不好。
這半年不知道為什么,夫人突然允許他出門,但畢竟與世隔絕地關了十幾年,再漂亮又怎么樣,根本就是個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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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雪慈走到一樓,才發現談父談母,還有他大哥談商禮都在。
談父跟談商禮都穿了黑西裝,左駁領下方別了朵白色胸花,談母也穿了條莊重到沉悶的黑色長裙,是剛參加完葬禮的樣子。
他們都在沙發上坐著,沒人注意到他過來,暴雨滂沱壓下,老宅內氣氛也很壓抑。
談母擦掉眼淚,恨恨地說:“不管怎么樣,我不同意讓阿硯去聯姻!”
“你以為我就愿意?”談父眉宇間都是陰沉氣,他手上拿著根雪茄,臉色難堪地說,“賀家確實欺人太甚,但咱們得罪不起。”
他們受邀去賀家參加葬禮,離開前卻被賀家的家主叫住了,說有點私事。
賀家在京市的地位很微妙,既不經商,也不從政,但地位卻不遜于幾大豪門。
無他,賀家是四大風水世家之首。
尤其賀家的家主,就連京市頂尖豪門的權貴,都未必想見就能見到對方。
何況談家只是開了家地產公司而已,談父以前更是沒機會見到這位行事低調神秘的家主。
而現在,賀家的家主卻親自邀請他來參加本家的葬禮,甚至還私下交談。
葬禮上許多賓客望向談父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探究,開始重新掂量談家在京圈的位置。
然而談父還沒來得及得意,對方就零幀起手,提出要跟他的小兒子談硯寧聯姻。
因為看中了談硯寧的生辰八字。
“談總,”賀家家主撫摸著右手的翡翠扳指,那枚扳指沉重威嚴,在濕冷雨夜中卻透出濃暗的綠,像極了鬼火,“鄙人的長子賀恂夜,跟令郎八字相合,鴛盟注定。”
“賀家擬定婚期為甲申月戊寅日,當晚子時會派人去談家接親。”
說人話就是三天后的晚上十一點。
談父愣了下,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然回頭望向靈堂的方向,緊接著整張臉都開始褪色,變得慘白僵硬。
賀家家主卻沒給他商量的余地,單方面定下日子,就讓管家送他離開。
談父疲憊地撐著頭,談家有三個孩子,談硯寧雖然是從福利院抱養的,但他們夫妻一直愛若珍寶,怎么舍得看著他往火坑里跳。
問題是舍不得又能怎么樣,賀家都已經提出來了,別說談家,就算換成京圈任何一個豪門,除非逼不得已,也都不會跟賀家作對。
談母已經將自己吊唁的白色胸花摘了下來,見談父不說話,她幾乎將手心的胸花攥爛,終于下定決心,眼神陰郁決絕,壓低嗓音說:“不是還有閣樓那個東西嗎?”
“……這怎么能行?”談父反應過來,臉上驀地一沉,“你瘋了吧,被賀家發現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