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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她再熟悉不過。當初,她不也是這樣奪走了明珠的位置?只是彼時的她,被命運推上舞臺,成為眾人矚目的光。如今,光芒卻被奪走,她只能在陰影里目送他人登場。
夜色依舊流動,梧桐葉仍輕輕搖晃,燈光依舊溫暖——然而這一切,對她而言,卻像隔著一層冰冷的屏障。舞臺的榮光,不再屬于她。
專訪開始的鐘聲響起,攝影機的燈光掃過觀眾席,映在每一張期待的臉上。蘇曼麗坐在臺下,背挺得筆直,手指緊握在膝上,深藍色旗袍在燈光下微微折射光影。她的呼吸穩定,外表看似從容,但內心卻如波濤洶涌。
臺上,主持人微笑著開場:「歡迎回到盛樂門,明珠小姐,您這一年不在舞臺上,大家都非常想念您。」
明珠優雅地回應,語氣自信而溫和:「謝謝大家的關心,能再次站上舞臺我也很開心。」
明珠微笑著回答主持人的問題,聲音清亮、語氣自信,每一個細微的手勢都恰到好處,像是舞臺和鏡頭天生為她而設。觀眾的目光、攝影機的鏡頭、聚光燈的光束,全部都集中在她身上——這一切,曾經也應該屬于蘇曼麗。
蘇曼麗的心里不是滋味。那股努力了無數早晨和夜晚的疲憊、期待被忽略的委屈,以及被邊緣化的無力感,像潮水般涌上胸口。她咬住下唇,手指緊握旗袍布料幾乎泛白,胸口悶得讓她想深吸一口氣卻又像被壓住。
她看著明珠流暢地回答問題,輕描淡寫地笑,偶爾眼神瞟向觀眾席,她知道,所有掌聲、注目與讚賞,都在這一刻集中于她的身上。而自己,卻像被迫退到邊緣的影子,努力、期待,甚至所有細膩的準備,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心里的不甘、失落與微微的忌妒交織,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這時,主持人又問了明珠一個問題。
主持人稍微停頓,帶著一絲試探:「您離開的這一年里,盛樂門里也有人非常出色——蘇曼麗小姐這段時間非常受歡迎,您會不會擔心,自己被大家遺忘了呢?」
臺上的明珠微微一笑,眼神如水,平靜得幾乎帶著淡淡的輕蔑:「只要曼麗還在,就會有人記得我。」
這一句話像寒冰一般,刺入曼麗的心底。胸口悶痛,眼前的燈光似乎被放大,明珠的笑容清亮而從容,卻帶著一種不容挑戰的氣勢。她的手指緊握旗袍布料,微微泛白,呼吸也被壓得短促起伏。心里的失落與忌妒交織成一股強烈的刺痛,讓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只是坐在臺下看著這一切。眼前的舞臺、燈光、鏡頭,和明珠如光般的存在,像是提醒她所有的努力、期待與準備,都被忽略了。
臺下的第一排,陳志遠坐得筆直,眼神微微皺起,眉頭深鎖。作為報社老闆兼盛樂門股東,他早在半年前就安排好這場專訪,所有問題與流程都是為曼麗精心設計的;然而下午的臨時通知告訴他——專訪被換成明珠。坐在臺下的他清楚知道,這背后的手筆,很可能正是明珠自己親自操作的。他心中暗暗皺起,卻無法立刻干預。
而就在這時,臺上的明珠與他的視線短暫交會。她微微抬起下巴,唇角帶著一抹幾乎不可察的得意笑意——那笑意里,既有對舞臺的掌控,也有對陳志遠心思的察覺與戲弄。
陳志遠的心微微一緊,胸口一陣悶痛,他明白,這不只是舞臺的光芒,更是一場心理的角力。
他原本打算在得知變動后,立刻親自通知曼麗,好讓她有時間調整,但下午卻被臨時告知主刊排版出錯,印刷與校對必須由他親自協調,使得他不得不耽擱去找曼麗的計劃。
現在,他只能坐在臺下,眼睜睜看著明珠從容應對主持人的提問、收穫掌聲,心里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為曼麗留下一個無聲的警告,也暗暗期盼,她能夠挺過這場心理的波濤。
專訪結束的掌聲逐漸散去,攝影機的燈光也隨之熄滅。觀眾陸續離場,但蘇曼麗卻遲遲沒有動,她的心口像壓了一塊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深吸一口氣,她終于下定決心——要去找明珠,把話攤開。
推開房門時,屋內的燈光搖曳不定。檀木桌上還燃著一支煙,淡藍的煙霧在空氣中盤旋,混合著紙張與焦痕的氣味。明珠倚在椅背上,神態慵懶,指間的煙蒂只剩馀燼。
她抬眼望向門口,唇角勾出一抹親暱的笑,聲音聽似隨意:「曼麗?這么晚還來,有什么事嗎?」
語調里有幾分溫和,卻冷得發涼,像早已心知肚明,偏要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進來吧,」她輕輕補上一句,「我們姐妹之間,有什么不能談的?」
蘇曼麗走進屋內,旗袍的下襬隨步伐微微擺動,眼神卻因壓抑而顯得格外沉靜:「今晚的專訪……很順利。」
明珠笑容恬淡,語氣像拂面春風:「謝謝你。不過問的都是些無趣的問題,你坐在臺下,肯定覺得枯燥吧?」
曼麗指尖死死扣著手包,聲音漸冷:「明珠,那場專訪,本該是我的。」
明珠眼神一閃,隨即恢復慵懶姿態,手指在桌上輕敲,裝作無辜:「哎呀,我怎么會知道呢?上頭臨時的安排,我也只是被叫去。要是因此惹你不快,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她的語氣輕淡,眼底卻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像是看著一個不自量力的后輩。
「臨時?」曼麗冷冷反問,聲音壓得極低,「這是我等了半年的機會,我為它準備了無數個日夜……」
明珠吐出一口煙霧,語調里帶著不耐:「曼麗,不過是一場專訪罷了,值得你這么激動嗎?」
這句話,點燃了曼麗胸口積壓的怒火。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凌厲:「對你來說,或許不算什么。但對我而言,這是我撐下去的理由!你一句『不過如此』,就能抹掉我的所有努力嗎?」
明珠冷笑,終于不再掩飾鋒芒。她將煙頭重重按進煙灰缸,聲音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嘲諷:「別裝得像個受害者!這一年你紅透了,掌聲、舞臺、風光樣樣都有。可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帶進盛樂門的?沒有我,你還在街邊唱戲,嗓子唱啞了,也只能等人丟幾個銅板!」
語氣不重,卻比赤裸的辱罵更殘忍,把曼麗的努力輕描淡寫地踩進泥里。
她頓了頓,眼神忽然一沉,聲音更冷:「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姚月蓉——她是什么貨色?妓女出身,你竟還敢把她當朋友?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覺得難堪。換了是我,早就離她遠遠的,省得讓人看笑話!」
這句話,像刀子般直直割進曼麗的心口。
「夠了!」她終于失控,聲音顫抖卻滾燙,「明珠,你可以輕視我,但你沒有資格侮辱我的朋友!」
話音未落,她猛地揮手,一記清脆的巴掌,重重落在明珠臉上。
空氣瞬間凝固,煙霧都像停滯。
明珠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半邊臉火辣辣發燙。片刻后,她緩緩抬頭,眼神冷得像結了一層冰,唇角勾出一抹笑:「好啊……原來我們姐妹的情分,就只值這一巴掌。」
她起身逼近,一字一句冰冷刺骨:「若不是我,你哪有今天?如今有點光彩了,就敢翻臉不認人?你真覺得,靠自己能站得住腳?」
曼麗淚光盈盈,卻抬頭迎視,聲音顫抖卻堅定:「我感謝你當初的提攜,但我的努力不是誰的施捨!你可以瞧不起我,但你休想踐踏我的心血,更休想踐踏我的朋友!」
明珠冷哼,眼神銳利如刃:「蘇曼麗,你真以為能與我爭?你的風光,不過是曇花一現。舞臺,終究是我的。你搶不走,也守不住!」
淚水終于決堤,但曼麗神情卻因淚水而顯得更加堅毅:「既然如此,我們就到此為止。」
「好!」明珠幾乎是咬牙切齒,聲音冷冽如刀,「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也別再叫我姐姐!」
兩人隔著一片無法逾越的深淵,沉默對立。
最終,曼麗轉身推門而去,腳步急促卻決絕。門在身后重重闔上,屋內只剩煙霧縈繞。
明珠獨自站在燈下,臉上紅腫未消,眼神卻泛著陰冷的光。她緩緩勾起唇角,低聲冷語:「很好……既然你要與我為敵,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