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轉身走向門口,邊走邊丟下一句:
「面子、理想、愛情——總得捨一樣,才能撐住全局。」
門關上的一瞬,向遠看著哥哥,眼神失望得近乎陌生。
陳志遠沒有抬頭,只低頭倒了杯酒,喉頭微動,一飲而盡。
午后的陽光斜灑,灼在落地窗前的茶幾上,氤氳著薄塵。蘇曼麗安靜地坐在沙發一隅,手中茶杯輕顫,里頭的茶水未曾入口,早已涼透。
向遠靠在墻邊,神情凝重。他看著沙發上的曼麗,又看向站在窗邊的哥哥,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哥……這件事,你得好好處理。」
陳志遠沒有轉身,只是低聲回道:「我會的。」
「你會?」蘇曼麗輕聲反問,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聽了場玩笑。她沒有看向向遠,眼神仍落在茶杯水面,像能看進什么更深的地方。
過了一瞬,她才抬起頭,看著志遠,語氣無波無瀾:「所以,他們點了我的名字,你就答應了?」
陳志遠沒有說話,那一瞬的沉默與避開視線,就是最清楚的答案。
蘇曼麗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極輕,卻也極冷,像初冬的霜氣,悄然覆在唇邊。
「我不意外。」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那些人要什么樣的戲子,我太清楚了。他們點誰,誰不敢不唱;他們想看誰笑,誰就得陪笑。這些我從小看到大,也經歷夠多了。」
她轉頭,看著陳志遠,那眼神不再有過往的柔和。
「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把我放上那張桌。」
「曼麗……」志遠終于低聲開口,但她搶先說了下去。
「我知道你難。你在撐報社,在對抗葉庭光,在護著向遠,護著這一點點言論的空隙。我都懂。」她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壓抑了很久才說出口。
「但我以為,起碼你會告訴我——而不是等你都安排好了,再來說一句『這也沒辦法』。」
陳志遠垂下頭,神情像是被什么擊中,一時無力辯解。
向遠站在旁邊,臉色難堪。他開口想緩和氣氛:「曼麗,我哥不是有意瞞你的。他……這幾天也很為難。」
「我知道他為難。」她淡淡道,語氣卻不再溫和,「但這種為難,是不是就可以犧牲我來換?」
她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整理衣襬,語氣突然冷了許多:「要我去,可以。不是因為他,也不是為了你們任何一個——是因為我要自己決定這件事。」
她看了志遠一眼,那眼神不帶責怪,卻滿是疲憊與失望。
「你以為是你在撐著。但你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撐著。」她微頓,聲音低啞,「可現在,連那點體面,也沒人能替我維護了。」
她轉身離去,背影堅定。
門半掩著,陽光從縫隙灑進,把她的背影拉得細長,像一抹正要退場的光,雖已暗淡,卻還在咬牙撐住最后一點不肯倒下的馀韻。
客廳內,一時沉寂無聲。
向遠望著曼麗離開的方向,神情復雜。他轉向哥哥,語氣沉重地說了一句:「哥……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別等她走得太遠。」
陳志遠低聲回應:「我知道。」
可他自己都不確定,這句話到底還來不來得及。
盛樂門的舞臺燈光漸漸暗下,最后一曲落幕,臺下掌聲如雷,聲聲不絕。蘇曼麗站在舞臺中央,輕輕鞠躬,雖然神情略顯疲憊,但那晚她的演出難得地流暢,唱腔穩定,情感飽滿,贏得了觀眾的肯定。
下了臺,她在后臺的鏡子前看著自己,微微喘息,心里卻仍在反覆思索著前幾日與陳志遠的對話,那句話重重壓在她心頭。長時間的身心消耗讓她感到比以往更疲憊,每一個音符都像壓在肩頭的重擔。
這時,姚月蓉剛剛結束表演,面帶汗水但神情堅定,走進后臺,眼神帶著關切地問:「曼麗姐,你真的決定要去唱那場宴會嗎?我知道那不簡單……」
蘇曼麗深吸一口氣,輕輕點頭,聲音低沉卻堅定:「是的,月蓉,這條路,我還得走下去。」
姚月蓉蹲下來幫她撿掉在地上的發簪,遞過去時低聲說:「你明明可以說不要的啊,我看得出來……陳先生他也不是真的想讓你去。」
蘇曼麗接過發簪,手指頓了一下,沒接話,只是低頭將發髻重新挽起,像是在掩飾情緒。
姚月蓉看著她,輕聲補了一句:「我聽小吳說,他后來有偷偷把演出名單改過,原本你的名字是排第一段的,被他換成了別人……」
曼麗手中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停,然后繼續將發絲盤起。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不管是第幾段,我的名字還是在上面,不是嗎?」
月蓉一時語塞,低下頭,囁嚅著:「他……他可能也是逼不得已……」
蘇曼麗終于抬眼,鏡中她的眼神如水一般平靜,卻掩不住那層藏在深處的疲倦與傷痕:「我知道他是逼不得已,月蓉。我們每個人都是。」
她站起身,披上薄披風,往后門走去,聲音從肩后飄來:「但這種地方,沒有誰能真的逼誰。」
她的背影在昏黃燈光中漸行漸遠,像是走向那場注定難堪的晚宴,也像是走進一場無法醒來的夢。
葉庭光的書房深沉而靜默,四壁皆是深色樟木,空氣里浮著淡淡墨香與舊紙氣味。正中懸著一塊沉黑漆金的牌匾,上書三字——「家國天下」。筆力遒勁,氣勢逼人。這四個字常令踏入此處的人自覺說話聲要低幾分,脊背也得挺直。
他坐在書桌后,燈火柔暗,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長而斜。他俯身提筆,字跡工整穩重,信紙上的收信人署名為「蘭心」。
「你信中提到報社的事,說那人一意孤行、自討麻煩,我本不欲多言,畢竟風雨欲來時,各人自有盤算。
不過這幾日,他做的那些調整,我看在眼里,也記上一筆。
有些人總以為憑一點小聰明,便能博得轉圜,卻不知旁人早已看穿,連戲都懶得演全套。
我本無意把人逼到墻角,只是——若有人總不長記性,那就該讓他再學一次。情之一字,不可縱,不可養,否則誤國誤己。」
葉庭光輕輕一笑,收筆將信封起,交給立于側后的貼身助手。信封封蠟上壓印著一朵緊閉的蓮,彷彿未開的局,或尚未翻篇的帳。
他起身走至角落,將唱臂機的絨布掀開,輕巧地放下唱臂。黑膠唱片緩緩旋轉,喇叭狀的金屬發聲器中傳出一段清亮的女聲,是蘇曼麗唱的《孤星淚》。
「雨絲斜斜濕羅衣,孤燈影里夢初回……」
葉庭光站在窗前,身影沉入夜色,音樂在身后幽幽作響。他眼神幽深如墨,似是在回想,也似是在等待。
「淚未乾時心已灰,夢里人啊,可曾歸?」
他低低一笑,似自語,又像對遠方某人說話。
他撫了撫袖口,步出門前,又轉身回望書桌一眼。
桌上另一張未封的信紙仍鋪著,落款處只寫一字:
字跡沉穩如鐵,鋒刃藏于柔中,像命令,也像審訊。窗外風聲起,書房燈影靜,時間彷彿在他背后悄悄扣下了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