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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不能理解,太平天國前期的“講道理”效果顯著,主要不是因為“泥腿子”們容易愚弄,而是因為這種宣傳與廣大太平軍心底渴望勝利、渴望“龍袍角帶在天朝”的愿望相契合。到了小天堂之后,洪秀全本應該致力于兌現部分承諾,讓追隨者享受到一部分利益,以利他們有更大的動力去“解放全國”。然而,他一味迷信宣傳愚眾的效果,不想犧牲任何一點實利。任何一種宣傳如果完全淪為私利服務的工具,則無論你怎樣巧舌如簧,效果也難免大打折扣。更何況,太平天國后期的宣傳是這樣的蠻不講理、信口雌黃。如此繁重而不人道的體力勞動在講道理者的口中被輕描淡寫地說成了“些微勞苦”,自己食不果腹的情況下,還要為高級將領修建豪宅,卻被說成是“份所當然,理所宜然”。這樣“講道理”沒有任何說服力。
事實證明,洗腦絕不是萬能的。在太平天國后期,“講道理”等宣傳方式不但不能像前期那樣產生巨大的鼓動效果,而且很多時候甚至起反作用。越到后來,這種離譜的宣傳就越在人們的頭腦中滋生著懷疑。
六
導致太平天國軍民信仰最終破滅的是“天京事變”。在太平天國神話里,楊秀清是上帝第四子,且最受上帝信任,不時代上帝發言。韋昌輝則是上帝第六子。如今,在第二子天王的命令下,第六子起兵殺了天父的化身第四子。上帝他老人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這個大家庭家破人亡,卻沒有任何辦法,對于“拜上帝教“教義來說,這真是莫大的諷刺。連最執著、最昧然的底層信眾,在此事過后,對拜上帝教的信仰也徹底動搖了。
“天京事變”后,支撐著太平天國運動的那股神奇的宗教力量徹底失去。太平軍內部流傳起“天父殺天兄,江山打不通,長毛非正主,依舊讓咸豐”的民謠。各地太平軍將領擁兵自重,“各有散意”,全力以赴經營自己的小地盤,上下指揮不靈。支撐太平軍作戰的唯一動力,就是升官發財這些現世欲望了。洪仁玕說:“我天朝初以天父真道,蓄萬心如一心,故眾弟祗知有天父天兄,不怕妖魔鬼……今因人心冷淡,故銳氣減半耳?!保ê槿诗\《資政新篇》)太平天國的命運,至此已經無法挽回。
底層文化的狂歡
一
如果你能穿越時空,在1860年前后進入太平軍控制區,你會發現你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國度。這里的一切,都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息。
首先,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著裝十分怪異。
太平天國普通士兵的穿著打扮可謂五花八門。他們全身從頭到腳,穿得都是一路上陸續從大戶人家搶來的衣服。上流社會的華貴服裝,穿在革命戰士身上,顯出一種頗為離奇的混搭效果——許多男人穿著大戶人家婦女的闊袖皮襖,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行走,更有的士兵把大戶人家小姐的內褲誤當成某種新式帽子,堂而皇之地套在頭頂。凡此種種,讓人眼花繚亂。《賊情匯纂》卷六載:“有賊婦而著男子馬褂,穿厚底鑲鞋者,有男賊而著婦人闊袖皮襖者,更有以雜色織棉被面及西洋印花飯單裹其首者,青黃紅綠,錯雜紛披。”柯超《辛壬瑣記》載:“……以女子褻衣圍項,裙褲蒙頭”。
至于各級官員,服裝更是斑斕奪目。太平天國稱清代滿族式的官服為“妖服”,拒絕使用。但是大漢民族的官服如何制作,他們也不清楚。所以一開始,太平天國官員基本上都是搶戲班子的戲服作為官服的。由于官多衣服少,所以每攻克一地,太平軍最首要的事就是四處尋找戲班,沒收行頭。這種現象在許多材料中都有記載,比如滌浮道人在《金陵雜記》中說:“初入城時,曾擄戲班中衣服穿著?!倍ǘ继炀┲螅樾闳H自設計天國的官服系統。官服總體上仍然采用戲服風格,馬壽齡在《金陵癸甲新樂府》中說:“莫言臆造無藍本,村落戲場頗常見。”天國的高級官員穿黃緞龍袍,中低層官員則穿紅緞袍。
太平天國官服有一個與中國歷代官服都不相同的特點,那就是把官名直接寫在官帽官服上,以凸顯官員階層的威嚴榮耀。比如洪秀全的帽子“上繡滿天星斗,下繡一統山河,中留空格,鑿金為‘天王’二字”。至于衣服,則將官名繡在馬褂胸前的團花上:“自偽王至兩司馬,皆繡職銜于馬褂前團內。”
對,您沒讀錯,是馬褂。洪秀全要求太平軍見到穿清代官服也就是“妖服”的人一律殺掉,但是由于常識的缺乏,他和他的戰友們居然不知道馬褂是徹頭徹尾的滿族衣服,所以明文規定,在官服的長袍外面,必須套上馬褂。故馬壽齡接下來諷刺說:“其實馬褂及袍襖,依舊用我王朝儀。”
這種誤會不光發生在官員身上??图遗訛榱藙谧鞣奖?,從不穿裙子??图胰顺錾淼奶教靽I袖們誤以為裙子也是滿族人傳入中國的“妖服”,定都天京后,傳諭“全國”,女子一律不得穿裙子,違者痛打。另外不知何故,太平軍誤認為江浙民間常見的氈帽也是滿族服飾,立法嚴禁。所以當時有歌謠說:“初破城,即下教,女子去裙男去帽?!?
二
另一個怪異之處在于,這是一個絕大多數人沒有性生活的國家。
因為相信“淫為萬惡之首”,迷信“性”會降低戰斗力,所以太平軍實行男女分開的制度,嚴禁發生性行為?!短綏l規》規定:“要別男營女營,不得授受相親。”一旦和異性發生關系,“如系老兄弟定點天燈,新兄弟斬首示眾”,“凡夫妻私犯天條者,男女皆斬”,“無論是過夫妻生活也好,兩相情愿也罷,只要是和異性發生了性關系,便一律格殺勿論”。
為了隔絕男女,太平天國內的“講道理”、“禮拜”等聚眾場合,一律實行男女分開的制度。天國對女館實行嚴密的監控,男人即使到女館探望自己的家人,也一律被擋在門外,母子之間,也只能隔著門問答。張汝南《金陵省難紀略》記載說,天京女館“不準男子入探,母子、夫妻止于館外遙相語”。這一說法在太平天國《天情道理書》的規定中找到了印證:“即有時省視父母,探看妻子,此亦人情之常,原屬在所不禁,然只宜在門首問答,相離數武之地,聲音務要響亮,不得徑進姐妹營中,男女混雜。斯遵條遵令,方得成為天堂子女也。”
為了確保男女隔離,連太平軍請民間婦女縫補衣服等,也“概斬不留”。 《國宗韋、石革除污俗誨諭》規定:“如有官兵雇倩民婦洗衣縫紉者,概斬不留;其有奸淫情事者,男女并坐?!痹谶@種嚴厲的政策下,太平天國內的所有公共場合,比如街市茶肆等,男人女人一律不敢交談:“每入茶肆,但男女不得交談。”
這樣嚴格的男女禁忌,在中國歷史上尚未有先例。中國文化中的男女之大防,在太平天國時期被推上了頂峰。
三
除了生活習慣明顯區別于清朝統治區外,太平天國的時間系統也自成體系。比如太平天國的壬子二年正月初一,卻是大清王朝的咸豐二年十二月二十五。也就是說,大清帝國內其他地方剛剛過了小年,太平天國卻已經歡度新春了。
“奉正朔”和“改衣冠”一樣,在中國文化上,不是一個簡單的生活問題,而是極為重要的政治問題。對于絕大多數農民政權來說,建立之初,首先要做的,就是更改年號,以示與舊政權一刀兩斷。不過創建新歷法的行為卻極為罕見。因為這需要專門的天文歷法知識,一般的農民起義軍顯然不具備這種條件。只有極個別的民間宗教家,為了宗教宣傳的需要進行過簡單的修改歷法活動。比如嘉慶年間“收園教主”方榮升就曾經創造了新的歷法,每年規定為十八個月,每日規定為十八個時。這種修改,是為了使時間運轉符合白蓮教的教義——據白蓮教傳說,未來彌勒佛執掌宇宙時,每年應該是十八個月,每日十八個時。但這次改歷只是一個數字游戲,具體的月份推算方法,還是和舊歷一樣。
只有太平天國,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徹底廢除了舊的歷法,建立了全新的時間體系。這一工作,是由天國政權里文化水平最高的知識分子,號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南王馮云山親自完成的。
出于奇特的農民式的禁忌心理,馮云山認為,中國歷代沿用的太陰歷,因為每隔幾年就有一次閏月,所以不規整、不吉利、不完美。用羅爾綱的話來說就是:“因為太平天國要求完滿,要取吉祥,反對虧缺,避忌有欠缺的事物。他們宣傳‘太平天日平勻圓滿,無一些虧缺’,一用閏法,就顯露出有所虧缺,觸犯了太平天國的避忌。所以天歷絕對排斥用閏法。”
因為不用閏法,以三百六十六日為一年,所以馮云山創立的天歷每一年就比實際的年長了十八時十一分十四秒。這樣累加下來,每二十年就比實際的年多了十六天多,差了一個節氣。每四十年,就差了一個月。
為了調整這個誤差,馮云山的設計是每四十年為一個大的周期,減去一個月。不料這個修改方案報上來,洪秀全大不高興。他認為,在天國之內,事事只能有加無減才吉利。他發布圣旨說:“每四十年一加,每月三十三日,取真福無邊、有加無已之意。”這樣一來,天歷不但不減,反而每四十年再加上一個月,誤差就達到了兩個多月。也就是說,一百二十年之后,太平天國歷法規定的冬天,正好出現在一年中溫度最高的時候。好在太平天國只存在了十六年,天歷運行到后來,也不過與實際時間差了十來天,對天國統治區的人民生活沒有出現致命的影響。
不過一些小小的不便難以避免。比如天歷規定的中秋節,并不在農歷的八月十五。廣大太平軍“大擺宴席,笙歌競作”,擺好了瓜果梨桃,聚眾賞月,發現月亮升上來后居然不圓,新參加太平軍的戰士大為憤怒,沒想到月亮居然敢不聽天父上帝的調遣,遂紛紛搭弓放箭,射向月亮——“見月之不圓也,率眾射之”。
四
除了日期與清朝不同外,從外地來到太平軍統治區,你還要學習一項新的規矩:聊天說話或者寫信作文之時,要記住多達幾百個避諱字,否則可能受到嚴懲。
避諱乃中國特產。中國人認為,直呼尊長之名是不禮貌的,所以皇帝和尊長的名字不可直接提及。這個傳統給中國人帶來了相當大的麻煩。不過,在普通時代,這種麻煩還算有限:你一生需要記住的避諱字不過那么幾個。然而,在太平天國統治區內,這種麻煩可就大了。
正統王朝的避諱,只是諱皇帝的名字。然而在太平天國治下,需要避諱的名字太多了:你不但要避洪秀全的名字,還要避洪秀全父親和兒子們的名字;你不但要避天王一家的名字,還要避首義諸王的名字;這些字加在一起,有好幾十個。而且由于這些起自底層者的名字用的都是“秀”、“全”、“?!?、“貴”、“云”、“山”之類的通俗之字,要在日常生活中完全避免提到這些字,實在需要時時留意,刻刻驚心。
事情到此還遠不算為止。不但領導者的名字是禁忌,在太平天國統治區,連“君”、“王”、“臣”、“后”、“主”、“督”這樣的字,也因為代表了尊貴和權力,居然也成了需要避諱的字。姓“王”的必須改姓“黃”,“君”字要用“上”來代替,“臣”字要用“下”來代替,“天后”改“添後”、“天厚”。
不但這些尊稱是避諱,連“京”、“都”、“宮”、“闕”、“殿”、“府”這樣貴族、官員居住的地方,也不許在文字中直接提起……
除了這些普通人可以理解的規則外,洪秀全還創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避諱規則。比如因為洪秀全尊基督為“先師”,所以“師”字不能用,要以“司”字代替。因為《圣經》中稱耶穌為“人子”,所以最常用的“子”字居然也被禁用了,《欽定敬避字樣》規定:“良民,不得稱子民?!庇忠驗椤鞍萆系劢獭币幎?,耶穌是洪秀全的哥哥,所以“哥”字也不能用……
除了以上這些外,在太平天國統治區內,還有一項極為有特色的避諱——迷信避諱。中國民間歷來有迷信避諱的傳統,比如百姓日常生活中忌諱提到“死”,以“老”字代之。但是這從來都僅是一個民間習俗而已,只有到了太平天國時期,這種避諱傳統首次升級為國家制度。太平天國明確規定,老百姓日常生活中不許提“敗”字,說到“敗”時要改為“勝”,所以“戰敗”必須叫作“戰勝”。與此相類似,“喪”、“死”、“亡”、“減”、“無”都是避諱字,“喪事”要叫作“喜事”,“減少”要叫作“斡旋”。因為“無錫”的無字不吉利,所以在太平天國之內,這個城市被改名為“撫錫”。
五
一提起上層文化和底層文化,我們的頭腦中往往會浮現出這樣的定式:底層文化是革命的、質樸的、道德的、進步的,上層文化則是專制的、落后的、虛偽的、腐朽的。
這個定式其實并不完全那么靠得住。事實上,建立在貧乏的物質和智力基礎上的底層文化,很多時候更聽從于嘴巴和胃,而不是大腦和心靈。中國傳統文化中那些較有超越性的內容,大都屬于上層文化: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什么天下之行,大道為公,什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都是上層文化的命題?!俺劦?,夕死可矣”、“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之類的非功利的執著精神,是底層文化所缺乏的。甚至歷代農民起義者喊出的“均田”、“均富”、“摧富益貧”口號,最初也都是儒家學者提出來的,而不是造反農民發明的。
除去水滸式的熱情、質樸和反抗精神外,底層文化還有它的另一面,那就是專制、保守、愚昧的一面。
底層文化從來也沒有提出過改變傳統等級宗法制度的要求,相反,在長期的被統治、被壓迫中,他們積累了對統治階級生活方式的強烈向往。一旦掌握了權力,往往表現出對財富、權力的赤裸裸的向往,對威風尊貴、等級制度近乎變態的迷戀,對生命尊嚴的漠視。
六
在中國歷史上,太平天國是等級制度最為森嚴的政權。
還早在永安時期,建國大業八字還沒一撇,洪秀全就在敵人重重圍困中,置敵人數萬大軍于不顧,興致勃勃地開始制定等級制度。他忙著把太平軍(此時不到一萬人)的軍官分成十六等,什么王、國宗、侯、丞相、檢點、指揮、將軍、總制、軍帥、師帥等,名類軍官多達三十九種。與等級地位相配套的當然是物質待遇,洪秀全專門下詔,將所有物資供應都按級別進行劃分,比如他規定,天王一天可吃十斤肉,以下逐級遞減半斤,直至總制以下無肉。
把一萬人分成十六等之后,洪秀全又廢寢忘食,耗盡心血制定了煩瑣周詳的《太平禮制》,規定了這十六級之間見面的稱呼,相互應該行什么禮節,對他們的家屬親戚如何稱呼、如何行禮。他規定,人民要稱王世子為“幼主萬歲”,稱他的三兒子為王三殿下千歲,四兒子為王四殿下千歲,如此等等。稱他的長女為天長金,二女兒為天二金,如此等等。如果哪位讀者有機會和興趣,可以細讀這本中國歷史上的奇書。
在行軍過程中,他無暇完善這種等級制度體系。進入南京之后,洪秀全終于有充分的時間發揮他的創世天賦了。在太平天國之內,貴賤尊卑之分遠比清王朝要嚴、要細??梢哉f,號稱平等的太平天國社會里,等級差別的細化不光是達到了中國史上的最高水平,而且是人類史上的最高水平。太平天國社會之中,人們被分為十幾個等級,這個等級是代代世襲、永不改變的——為官者,世世為官;為農者,世世為農。各等級之間尊卑分明,權利待遇有著重大差別。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每個等級之間,也有精細的內部區分。比如太平天國的首義諸王之間,就有明確的高低貴賤——天王為君,以下東王第一,其次是南、北、翼、燕、豫五王依順序排列。所以天王稱為“萬歲”,東王稱“九千歲”,西、南、北、翼諸王依次要遞減一千歲。
這種差別在生活起居的各個細節中都明確地體現出來:天王府的宮殿中的彩繪是雙龍雙鳳,東王府只畫一龍一鳳,南、北、翼、燕、豫五王府則畫一龍一虎;天王冠上繡的是雙龍雙鳳,東、北、翼王的王冠上則繡雙龍單鳳;這三王的鳳凰也有差別:東王帽上的單鳳棲于云中,北王的單鳳棲于山岡,翼王的單鳳棲于牡丹花上。至于龍袍上的差別更為一目了然:天王袍上繡龍九條,東王繡龍八條,北王七條,翼王六條,燕、豫二王各五條。他們下達的文書稱呼也不一樣:天王的文書叫“詔旨”,東王文書稱“誥諭”,北王文書曰“誡諭”,翼王為“訓諭”,燕、豫則是“誨諭”。至于璽印,尺寸也有嚴格不同:天王璽印八寸見方,東王印長六寸六分,寬三寸三分,以下依次遞減。
1853年4月,英國公使文翰訪問天京,派翻譯官麥多士與北、翼二王會見。麥多士發現,由于兩王排序有先后,所以態度上也分出明顯的尊卑:“北王階級高于翼王,故后者只注視恭聽,不與吾直接談話。北王向其注視或交談時始開口,然亦不過寥寥一兩句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