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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賀兄，你猜這事，太后知不知情？”

賀渡望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朝廷放任司禮監(jiān)胡作非為是真，棄藩地于不顧是真，太后想削藩，更是真。青岡石走私，嶺南王退敗，只會成太后與陳家順?biāo)浦邸㈢P除嶺南王府的借口。殿下，信是不信？”

肖凜哼笑一聲，道：“元昭十二年，烈羅擾邊次數(shù)十二，軍士戰(zhàn)死三千，百姓死傷一萬一千。”

“元昭十三年，擾邊次數(shù)十五，軍士戰(zhàn)死四千八百，百姓死傷一萬兩千。”

“元昭十四年，烈羅揮師北進(jìn)，一路打到蒼梧郡。嶺南王獨木難支，長寧侯臨危授命出征嶺南，軍士戰(zhàn)死一萬五千，百姓死傷四萬兩千，從此嶺南軍一蹶不振。”

肖凜一筆一筆念著，這些爛熟于心的血賬。

“近十年來，烈羅騷擾已逾百次，邊境城鎮(zhèn)遭襲二十四處，嶺南軍折損將近五分之二。互市中斷，軍械毀損，糧草耗空，城鎮(zhèn)焚毀……各類損失折銀六百余萬兩。”

他頓了頓，抬眼：“可嶺南一年稅賦，不過八十到一百萬兩。”

“烈羅贏了。”他嗤笑一聲，“搶來的金銀養(yǎng)得兵肥馬壯。”

“太后也不虧，數(shù)度下旨問責(zé)嶺南王，命其整飭軍紀(jì)、嚴(yán)防邊境。兵部順?biāo)浦郏喎{(diào)將削權(quán)，整編嶺南軍。”

“如今，李家上下人人喊打，統(tǒng)帥之名已然形同虛設(shè)。”

他緩緩鼓起掌來：“不愧是個雙贏的好計策。”

“可這場大獲全勝的局里，是誰輸了呢？”

他自答：

是不堪其擾、被架空的嶺南王李家。”

“是昔日王牌之師、如今潰不成軍的嶺南軍。”

“是唇亡齒寒的諸藩宗室。”

“還是朝廷眼中連一顆青岡石都不如的千萬黎民——！”

他話音戛然而止。風(fēng)從廊下穿過，吹得簾角獵獵作響。

誰家無少年，誰家無老翁。

征人既在遠(yuǎn)，流血死者同！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這是一場以萬民為棋、以疆土為籌的屠殺。

“王不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賀渡踩在青岡石上，碾成風(fēng)一吹就散的齏粉，“事到如今，殿下還沒想明白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二人的角力中賀渡已然勝券在握。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布局與算計，甚至不再試圖安撫或勸誘。他擊碎了肖凜心中最后一絲心理防線，讓他退無可退，無路可逃。

然而，肖凜卻抬起頭，問道：“明白什么？”

賀渡惻然笑道：“古來亂臣賊子，最怕名不正言不順。而你我，乃是名正言順啊！”

肖凜冷笑一聲，拉起他就往外走，道：“既然賀兄是如此偉岸坦蕩的君子，不妨同我來，咱們算一筆賬去。”

他走進(jìn)臥房，從櫥柜里拿出一個紅木盒子，打開掏出一疊厚厚的冊本，甩到了賀渡懷里。

賀渡一翻，竟是西洲財政的賬冊副本。賬本邊角翻卷，紙頁泛黃，顯然不是裝樣子的擺設(shè)，而是被人反復(fù)翻閱的舊物。

和嶺南王府差不多，近十年由于戰(zhàn)亂和各類天災(zāi)，西洲財政同樣的入不敷出，它的赤字規(guī)模，甚至不亞于如今捉襟見肘的朔北。

賀渡翻了翻，道：“假的吧？殿下不是有錢得很么。”

“我是有錢，”肖凜冷冷道，“但那是我肖家的私產(chǎn)，又不是官府的公款。你覺得這賬本難看，實則這才是正常。”

賀渡看著他：“說來聽聽？”

“西洲跟朔北差不多。”肖凜道，“藩地里西洲多沙漠戈壁，朔北氣候嚴(yán)寒，嶺南瘴氣潮熱，巴蜀盡是山嶺丘壑，糧食產(chǎn)出太少，根本養(yǎng)不起數(shù)十萬駐邊兵馬。”

“膠東平原充足。”賀渡道。

“但他們養(yǎng)的是水師，上不了岸。”肖凜道，“藩地開鑿了通司隸的糧道，一旦打仗，靠的是中央發(fā)糧。這是中央控制藩地軍權(quán)的一大手段，你一旦有異心，當(dāng)即掐斷你的口糧，你再強，餓著肚子也只能跪地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