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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凜要真能瞞過賀渡的眼睛去查監軍使的底,咱家倒真不能不防著他?!辈虩o憂道,“說起賀渡,今兒他積極,沒事兒攬查賬這出力不討巧的活做什么?!?
“八成是想借機找咱們麻煩?!蔽洪L青道,“他不會真查出什么吧?”
蔡無憂打了個呵欠,道:“太后命他查賑災,戶部就只會給他看賑災的賬。戶部這次沒出什么力,任憑他巧,也難為無米之炊?!?
魏長青戚戚地道:“師父您忘了,這回工部也有份兒?!?
蔡無憂想了想,道:“是了,咱家批了他幾箱子貨,好像是走水路出的京?!?
魏長青不重不輕地在他腿上捶著,道:“賀大人沒管過漕運,想來也不懂。工部的人該怎么答,應當心里有數吧。”
蔡無憂抬腳,往他背上踢了踢:“去一趟戶部,盯著看看,他們查到哪一步了。”
“是,”魏長青爬起來,“弟子這就去?!?
下午,賀渡與鄭臨江踏雪至戶部。一雙重明司朱砂武袍立在雪地上,宛如濺上了兩道血色。衙中小吏遠遠瞧見,立刻像見了瘟神般抱頭鼠竄。
戶部尚書常溪聽見下人來報,駭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趕忙親自出門相迎。堂堂正二品大員見了賀渡,也不得不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請入內。
他見了這人就頭疼,這人來此無非兩件事,一要賬二找茬,他捉摸不定是哪種,只能站立一側候著。
賀渡在他衙中落座,拿起個小吏剝好的橘子,不緊不慢地掰下一瓣放進嘴里。
常溪心里七上八下,知道他一來不扒層皮不會走,偏偏他又不肯開口,等著的這段時間漫長得像斷頭臺上劊子手落刀前的停頓,是精神層面的折磨。
賀渡吃下半個橘子,才慢悠悠地道:“常大人不必緊張,我奉太后之命,來看看此次朔北賑災的賬冊。不知戶部此番一共調了多少米糧過去?”
常溪見他不是要賬,暗暗松了口氣,挺起幾分底氣道:“未曾撥糧。朔北為藩地,稅賦自理,非到萬不得已不必動用官中銀錢?!?
這套說辭,與蔡無憂的一字不差,看來他這底氣就是司禮監給的。
賀渡擦著手,不置可否。
常溪試探著問:“太后娘娘,怎么忽然關心起這些事了?”
賀渡道:“常大人還不知,遼西郡的城樓塌了,壓毀整整一坊的屋。朔北王拿不出錢來修,竟勞煩秦王硬著頭皮向西洲王世子借銀十萬兩,把朝廷的臉都丟盡了。戶部差事辦得如此漂亮,太后能不派我來瞧瞧么?”
常溪一愣:“城樓塌了?”
“災民過萬,隨時可能南下入京?!辟R渡翹起二郎腿,笑得不懷好意,“到時,還得勞大人把戶部署衙騰出來,安頓他們呢?!?
常溪臉色微有些掛不住,道:“事發突然,戶部也沒收到上邊兒的令,怎能未卜先知去撥銀款。”
賀渡端起茶,道:“要不是秦王自掏腰包墊了先前賑災的虧空,這次怎會一分掏不出來。常大人方才說,朔北稅賦自理,那不妨把近幾年的稅單拿出來,我瞧瞧。”
“呃……”常溪遲疑片刻,“藩地上呈的稅單未必全實。近年來朔北上稅不足司隸的十分之一,一次賑災就要花掉他們三年賦稅的總和。這賬對不上,保不齊是朔北王故意少報,好中飽私囊?!?
六部高官都是慣會推諉設套的老狐貍,賀渡應付他們早有心得。要想不被他們挖坑,就得先比他們更會挖坑。
賀渡微微一笑,道:“朔北那窮山惡水,什么時候能同司隸相比了。至于中飽私囊,這話可是你戶部尚書該說的?”
茶盞“砰”地一聲落在桌上,他道:“京中派駐的督查御史都是瞎子,又或者常大人已掌著了他們與朔北王同流合污的證據,不然怎敢在此大放厥詞?”
常溪嚇了一跳,訕訕不敢接話。他原以為用詆毀藩王的法子能迎合重明司,沒想到賀渡壓根不接茬,還順勢反將了一軍。
賀渡重復道:“稅單。”
常溪知他是賴上了,推脫不得,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吩咐手下:“去,近三年的朔北開支記檔,呈給賀大人?!?
片刻后,一摞厚重賬冊“咚”地落在案上。賀渡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常溪只得又道:“把要緊的挑出來。”
小吏弓著腰,一本本翻開,拿袖子擦掉頁上灰塵,惶恐不安地呈上去。
賀渡翻閱重點收支,看過才知朔北過的是什么苦日子。朔北十郡冬季長達半年,夏季短且多洪澇,秋收常是顆粒無存。財政年年虧空,去年赤字甚至占收入的十分之一。
二十二年前,諸藩進京勤王后,朝廷對朔北的撥銀腰斬,近些年甚至直接勾除了這項支出。如此境況下,朔北王府竟還硬撐了幾年不向朝廷開口。
看來,這次是真到了山窮水盡。
然而這樣的窘境,戶部視若無睹,太后亦從未提起過。